哈爾濱街上的喧囂聲傳到耳朵裏的時候,是上午九點鍾。他的聲音仍舊是那麽的慵懶,盡管是在一個從沒來過也沒有熟人的城市裏,這聲音聽起來還是有些悠閑而又自得其樂的味道。很多年以前,或者說差不多是十五年前,在電話裏聽到的那個聲音,似乎也就是這樣的調子,慵懶而安靜,能讓你聯想到周圍的空間是白色的,不大的空間,有很多書,在不高的書架上。那時的博爾赫斯書店對於我來說隻是個名字,隻是個《讀書》雜誌某個角落裏很小的一塊廣告。那時郵寄幾本書,從廣州到撫順,掛號信,需要一個多月的時間,有時還要更長,甚至兩個月,仿佛再也不會收到,一直漂在路上,不知道為什麽。後來就有了書目單,不定時地寄來,六七個頁麵的折頁,印製得簡潔樸素,令人懷念……不是因為那些買不起的台版書,隻為它本身的樣子。所有寄來的書,都包得很是仔細,通過上麵的字跡,你可以知道負責寄書的,有兩個人……用繁體行書寫的,是他的。忘了是因為什麽跟他通的電話,可能是想問一下書什麽時候會到,而他也不清楚,他隻知道寄出的時間,而無法知道何時到達。後來索性就不再問書何時到的事了,會試著聊些關於書的問題。他很耐心,最長的一次,聊了一個多小時。是在晚上,你在工廠深處的辦公室裏值班,那時你好像總是在值班,每月都有兩三次,因為你年輕,而那些年長的同事們經常會家中有事。
後來你發現,等書到來,在慢慢變成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為什麽要急呢?讓它在路上慢慢地走吧。早晚都會來的。而且在書還沒有來的日子裏,你可以沒事琢磨一下它究竟到了哪一站,是哪個城市,停留了多久,在哪裏耽擱了,又在哪裏開始加速,不管怎麽樣,每一天至少都在靠近你,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它會有些什麽樣的內容呢,你在腦海中大致勾勒著它的輪廓和線索,要知道這是件多麽有意思的事啊。反正那時候你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地等,期待會令空間本身自然膨脹起來,對,變得特別飽滿,充滿了彈性,在每一個邊緣上都能感覺這種彈性的存在,尤其是在漫長的冬天裏……而這樣的等待,隻會增長它到來時的快樂。這是沒法跟別人分享的樂趣。你隻能悄悄地擱在心裏。那時候想買到中意的書並不是容易的事,要去四十五公裏以外的沈陽,那裏有幾個大的書店。但是它們顯然無法比擬那個遙遠的南方城市深處的小書店,它是那麽的不具體,而又神秘,像個不可思議的斑點,即使你展開地圖,找到那個城市的位置,也不知道該把它點在哪裏。如果書已經過了通常會到的時間卻仍舊沒有出現的時候,也不需要著急,因為這樣的話就意味著每一天它都有可能意外地出現,在收發室的窗口裏,那用牛皮紙包裹得近乎完美的書。有意思的事,常常是簡單的。就比如你把寄來的包裹著的書拿到辦公室裏,放在辦公桌上,用剪刀小心地剪開,然後把書拿了來,聞著油印的香味兒,在襯頁上寫下到達的日期和自己的名字,然後再把那開了口的牛皮紙包裹皮放在抽屜裏,跟其他的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