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進一步了解《寢太郎》的發展變化,禦伽草子《物草太郎》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遺老傳說》所收錄的版本,畢竟是當地民眾口耳相傳的民間故事,而這個著名的禦伽草子的情況則完全不同,它與民間故事《寢太郎》之間的關係要更複雜一些。《物草太郎》的作者用心做了各種改動,包括拉長劇情、添加幽默因素、梳理故事結構、把故事的舞台從鄉下搬到京都,讓故事變得更加文雅等,就仿佛是如今地方精英們費心把民間故事改編為滑稽戲一樣。但《物草太郎》並不像幾位文學史家所主張的那樣,是成立於某個時代的文藝作品,民間故事《寢太郎》更不是這個禦伽草子的翻版。如果說禦伽草子《物草太郎》有些新穎之處,那就是作者模仿傳統“物語繪”①,將口耳相傳的故事在看得見的書卷上表現出來。與此同時,作者還把幾種不同的版本拚湊在一起,在此基礎上進行了潤色。但《物草太郎》的情節本身絕不是個人創作,作者所做的潤色和誇張,隻有那些從小就熟悉《寢太郎》的讀者,才能感受到其中的趣味。《物草太郎》的主要情節基本與《寢太郎》相同,就是一個沒人看得起的大懶漢在得到良緣之後,突然展現出自己才華的故事。的確,由於作者添加了幽默的細節,《物草太郎》顯得比《寢太郎》更加複雜。但它與《一寸法師》或者青蛙、蛇、田螺等動物兒子發跡的故事一樣,依然可以反映出古老信仰的邏輯思維,即不平凡的女婿在出現時,往往會假扮成一種眾人看不起的人。
禦伽草子《物草太郎》究竟成立於何時何地,僅靠對傳本的係統研究,難以得出答案。《諏訪大明神繪詞》②的批注表明,過去有些人把鄉下的民間敘事送到京都的藝術家那裏,請藝術家筆錄、附圖之後,再欣賞他們美麗的字跡和畫作。此時,這些藝術家們有沒有對民間敘事做過改動?他們是否改動始終取決於民間敘事本身的性質。如果是神社寺廟的起源、神佛靈驗的奇跡等基於信仰的傳說,那麽委托人會隻把他們心目中的事實告訴藝術家,由於其情節結構、時間順序、體裁樣式都沒有固定,藝術家就可以根據自身的文學才能,自由地將其文字化;如果是民謠或者謎語,那麽藝術家隻需要對委托人的口述內容做文字抄錄。而民間故事正處於二者之間,一方麵委托人在講述的時候,可能會發揮個人的創作能力,也可能因誤解或記錯而對原來的故事做改動;但另一方麵,他們在整個情節結構和時間順序上,往往都會沿襲傳統說法。隨著時代發展,越來越多的人不願意再聽自己熟知的民間故事。而即便如此,講述人也不能在民間故事中加入太多自己的創意,否則這就不再是民間故事,而變成另外一種東西。至於講究敘事技巧的專業說唱藝人,能自如地運用傳統的程式化詞句式,就是他們技術進步的一個標誌。多數平庸的藝人都會自始至終、原封不動地遵守師傅的老一套,聽眾則隻是品評藝人嗓子和腔調的好壞。也就是說,從表麵上看,後世的民間故事似乎獲得了更自由的發展空間,但那些繼承了民間故事的人們,還是會像對待淨琉璃等古老的文藝作品一樣對待民間故事。講述人通過反複的練習和表演來提煉敘事技巧,他們講述的民間故事也因此有了機械呆板的傾向。至於那些靠記憶力謀生並重視傳授關係的盲人樂師更是如此,由他們傳播的民間故事,沒有機會發生太多的發展變化。因此,我們很難確定現存的禦伽草子《物草太郎》到底是純粹的文學創作,還是作者對當時已經流傳於世的民間故事所作的抄錄。而這最終取決於那些靠民間故事謀生的藝術家、說唱藝人和盲人樂師等職業人士是否參與過它的流傳過程。對此,我個人目前持肯定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