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成年人相互講述民間故事的時代,兒童也在旁邊聽故事,自然就記住了趣味不同的兩種故事。然而,民間故事還受到了第三個外在因素的影響,那就是“夜話”的衰退。過去,人們會在康申日或日待①的晚上聚在一起聽老故事,但現代人沒有精力通宵了,他們更願意白天在街道上拉家常,這時他們一般不會選擇民間故事這樣的長篇敘事。另外,盡管有些勉強,老年人總有一種要把自己擁有的知識和記憶傳給下一代的熱情,但他們的熱情與逐年增多的書籍出版量成反比,最近老年人的熱情漸漸衰退了。過去,老人們傳授知識的熱情更加強烈,正因如此,隻要有人願意聽,他們就願意講,言語間充滿著對民間故事的懷念和愛惜。如今這樣篤誌好學的聽眾卻一個個地離開他們了,剩下的隻有孩子,尤其是年幼的兒童,他們沒完沒了地纏著老人講故事。就這樣,我們的民間故事被迫走上了急速童話化的道路。如果沒有這些外部因素,我們的民間敘事就不會有今天的麵貌。假如過去也存在“童話協會”之類的組織,會員們也參與講述現場的話,一定會有更多完整而樸素的民間故事得以保留,可事實卻恰恰相反。有些孩子聽膩了每次都一樣的故事,有些孩子沒完沒了地要聽故事,麵對他們,老人們要講述的恰恰是“對孩子有害無益”的故事。《哢嚓哢嚓山》《瓜子姬》這些今人誤以為是孩子們讀的民間故事,其實原本的內容都十分簡單無趣,不可能是編給孩子聽的。而現代的童話作者並不知道這一點,所以才自信地認為他們改編民間故事是一種改良和進步。然而,民間故事和童話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敘事。今人把這兩種敘事都概括為“童話”,這根本就是錯誤的。
從以上民間故事在近代的經曆可以推測,當上古神話轉變為後世的民間故事時,講述人恐怕也受到了類似的外部因素影響,從而對其講述內容做了一些選擇。正因如此,殘留在民間故事中的神話碎片,才會顯示出一些原始信仰盛行時代的痕跡。如果我的猜想是正確的,這就意味著民間故事保留了藝術與宗教之間的交叉點,對將來的研究頗有意義。在我國原始信仰受儒教、佛教等外來思想的影響而逐漸發生變化的時候,因為某些尚未闡明的原因,有些古老神話盡管受到了相當程度的損壞,還是長期保留了下來;有些神話則踏上了文藝化的道路,作為民間故事深受廣大百姓的喜愛,此類民間故事後來又被都市的風雅階層接受,在他們的筆下受到了特殊的嗬護。關於這一點恐怕無人否認,但這裏還存在一個令人不解的事實,那就是眾多文人始終擺脫不了傳統的束縛,從來都不相信文學能夠無中生有。他們的想象力似乎係掛著一條無形的臍帶,無法在遙遠的天空中自由飛翔。在他們筆下,鳥春天啼鳴,雄雞天明高叫,過去的詩歌、物語都遵循著特定的場景。不僅如此,語言不僅能指示事物,還能通過一些被隱藏的聯想,激發出某種愉悅的衝動,而這種聯想又恰恰來自樸素的上古生活。有些人認為藝術是天才的獨創,甚至是各個時代社會生活的產物,對這些人而言,以上事實永遠都是難以揭開的神秘謎團。但我們完全可以將這個難題轉化成理所當然的道理。為此,我們還是要請來那位充滿孩子氣的桃太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