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用古老故事的某些部分,這在古人看來沒什麽問題。如果有人說這種做法會讓他感到內疚,那麽我們就要表揚他有一顆高尚的心。但過去的作者往往都會盡可能地隱藏剽竊的事實,努力將他人的成果占為己有。那些生活在都市裏的近代作者,並沒有標明題材的出處,但實際上他們都從古籍中得到了啟發。比如,欺負或戲弄盲人的笑話,其原作者是盲人,這類笑話可以說是一種自嘲文學。而正因如此,這種笑話才有意義。但有些作者卻完全忽略了這一點,他們就像是那隻不守信用的法國黃鶯,明明大踏步地走在健康的人生大道上,竟然還模仿殘疾人的做法。其中有些人還在模仿時下了一點功夫,如三馬的《浮世風呂》①中,就有兩位盲人“柚之都”“柿之都”上當的笑話,三馬把故事的舞台設定為公共浴場,讓醉漢來充當欺騙盲人的角色。之所以做了這樣的調整,或許是因為不希望讀者知道傳統能劇《猿勾當》①中早已存在完全相同的情節吧。而十返舍一九的《膝栗毛》②則講述了名叫“犬市”“猿市”的兩位盲人,在鹽井河(位於靜岡縣掛川市)受騙的笑話,其內容與能劇劇本《井礎》③完全一致,這個笑話甚至已經超出了翻版的範疇。連文學史上留下芳名的作者都要模仿別人的作品,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模仿已經變成了可恥的剽竊。
同時我們也要考慮到,雖然三馬和一九模仿了能劇劇本中的笑話,但能劇劇本的作者也不能說是這些笑話的原創者。與之類似的笑話題材反反複複地出現在盲人樂師的表演中,不僅如此,那些滑稽戲小說橫掃出版界的時候,盲人樂師會依據自己的切身感受講述盲人的笑話,能劇劇作家隻是把這種笑話收進了劇本中。在長達三四百年的時間裏,視力沒有任何問題的日本作家偏偏要模仿如此可憐的殘疾人的謀生手段,怎麽能如此對待盲人呢?我認為當時的滑稽小說是不講人情且令人鬱悶的,但作者們卻盲目跟從盲人樂師,缺乏作為創作者的前瞻性和魄力,反而比他們的小說顯得更加滑稽、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