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20世紀西方倫理學經典(Ⅳ):倫理學前沿:道德與社會下冊

(八)“一元”與“多元”

在偉大的曆史理想——諸如正義、進步、未來子孫的幸福,或某一國家、種族、階級的神聖使命或解放,甚至自由本身(因為有一種自由,要求個人為社會的自由而犧牲)——的祭壇上,有許多人遭到了屠殺,這主要是肇因於某一種信仰。那就是:人們相信,從某個地方,一定可以找到一個最終的解決之道,這個解決之道,或許是在過去,或許是在未來,或許是在神的啟示之中,或許是在某個思想家的心靈之中,或許是在曆史或科學所揭示的道理之中,也或許在一個正直不苟的純真心靈之中。而這個古老的信仰,是建立在以下這個信念之上,亦即人類所信仰的所有積極價值,到最後一定可以相容甚或是彼此互相蘊涵在對方之中的。曆史上最傑出的人物之一,曾經說過:“自然用一條不可分離的鎖鏈,把真理、幸福、美德都係在一起”“而在論及自由、平等、正義時,人們大抵也有類似的看法”[26]。然而,這是正確的嗎?事實上,我們卻常常看見政治平等、有效組織、社會正義等,都和大多數的“個人自由”互相衝突,當然更不能和無所限製的“放任主義”相容;而正義、寬容、公眾的與個人的忠誠、天才的要求、社會的要求之間,也會產生嚴重的衝突。從這些情形之中,我們差不多也可以得到如下的結論,即,並不是所有的“善”,都可以相容融貫,人類的各種理想,當然更無法完全相容。可是,人們卻一定會告訴我們說:這些價值必然能在某處以某種方式,和平共存;因為,若非如此,宇宙就不成其為宇宙,也就不是一個和諧的狀態了;若非如此,價值的衝突,就要變成人類生活中與生俱來的、不可消除的一種因素了。承認我們的某些理想之實現,在原則上,可能會使其他的理想,無法獲得實現,也就等於是承認說:人類理想全部實現的觀念,本是一種形式上的矛盾,是一種形而上的妄想。對於所有理性主義的形上學家而言,從柏拉圖以降,直到黑格爾及馬克思的最後門徒為止,放棄這種“必定有一最終的和諧狀態存在,使所有的暗謎,均得到解答,使所有的矛盾,均得以化解”的觀念,乃是鄙俗的經驗主義(empiricism)作風,等於是向殘酷的事實投降,不啻是使理智在事實麵前破產。也就是一切解釋、論證以使任何事理都化約於一種體係的企圖宣告失敗,這是理智深為不滿而無法接受的事。然而,我們假如無法“先驗地”確知:我們在某處必能找到一切真正價值得以全然和諧的狀態,或許是在某種理想的領域內,但是因為我們所知有限,所以無法想象到這理想領域所具有的一些特征,於是我們就必須回過頭來,求諸經驗層麵的觀察結果,以及日常的人類知識。而這些觀察結果與日常知識,則必然無法向我們保證,我們假定“所有的善,最後都能彼此協調一致”,或基於同樣的理由,“所有的惡,最後也都能彼此協調一致”的說法是正確的。甚至,觀察結果與日常知識,無法保證我們理解以上的說法,究竟是什麽意思。我們日常所經驗到的世界,是一個使我必須在同樣“終極”的目的和同樣“絕對”的需求中,有所抉擇的世界,而在這些目的和需求中,某一部分的實現,也必然會使其他部分遭受犧牲。其實,人類所以要如此重視“選擇的自由”的價值,也正因為人類是處在這樣的情況中;人類如果能夠確知,他們在這世界上,必能找到一個使他們所追求的一切目標都得以和諧相處的完美狀態,那麽,人類就沒有必要去苦思焦慮,做出選擇,而“選擇的自由”之重要性,也將會隨之消失。因此,不論必須犧牲多少自由,人類為了使這個最終的完美狀態早一日出現,所使用的任何方法,便似乎都是有理由的。我堅信:曆史上某些最殘暴無情的暴君與迫害者,其所以會泰然堅信他們的一切所作所為,因為目的是合理的,所以行為也都是有道理的,其原因便是這種“獨斷式的確定感”。我並沒有說“自我完美”的理想,不論是個人、國家、教會或階級的“自我完美”,本身該受到責難;我也不是說人類在為這種理想做辯解的時候,所使用的說辭,都是在混淆文字、耍弄文字或是歪曲道德與心智的觀念。事實上,我是想要向大家說明:國家或社會的“自我導向”的需求,推動了我們這個時代裏最具影響力、道德上企求也最公正的群眾運動,而這種“自我導向”的需求,其中心觀念,則是“積極”意義下的“自由”。若不認清這一點,就無法真正了解我們這個時代中,最重要的事實與觀念。然而,在我來看,我們卻也同樣可以證明:“在原則上,我們可以找到某種單一的公式,使人類的多樣目的,都在和諧的狀態下,獲得實現。”這種信仰,其實是虛謬的。我相信,如果人類的目的,不止一種,而這些目的並不都是可以相容的,那麽,我們就無法完全排除人類生活中,發生衝突與悲劇的可能性,無論其為個人的抑或社會的衝突與悲劇。因此,“在絕對的要求之間作選擇的必要”,仍是人類境遇中所無可避免地一項特征。這就使艾克頓爵士心目中的“自由”,具有了它的價值。艾克頓所主張的自由,本身即為一種“目的”,而不是從我們混淆的觀念及紊亂而非理性的生活中,隨意冒出來的暫時性需求,因此,並不期盼有朝一日,會有某種萬應靈丹,來解除自由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