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若幹世紀的早期文明來追溯個體性的發展不大可能。對我們來說,重要的是(要記住),在基督教這裏,個體性的理念和事實都獲得了最高的發展,而且,從文藝複興開始,現代文化就試圖提出一種超出基督教信仰限製的個體性理念,基督教的信仰一方麵通過愛的法則,另一方麵通過人作為創造物的理念對個體性設置這些限製,但現代文化卻又由於遺忘了這種個體性的理念和事實而使自身走到了盡頭。
在探究現代文化中這種明顯的個體性自我解構之前,通過簡要闡述基督教的個體觀來預期後麵幾章的內容是十分必要的。基督教對於一種強的個性觀念是負有責任的,因為根據基督教的信仰,在人的自由中,人的精神隻受製於上帝的意誌,並且也隻有上帝的智慧才能完全領會和判斷人心中的秘密。這意味著人的生命擁有一種終極的宗教理由,後者為人們超越部落的習俗、言行的理性規範以及一切普遍抽象的行為規則提供了根據。然而,基督教的道德觀根本上並不是主張拋棄道德,因為,正如在基督身上所體現的那樣,基督教的道德受製於上帝的意誌,聖保羅說:“所有物品都屬於你,但你卻屬於基督。”在新柏拉圖主義的神秘主義中,我們也發現具有超越人類精神相同含義的東西。但是,神秘主義隻能導致一種非常強的人類精神的獨特性含義和一種對個體獨特性的徹底遺忘。在神秘主義中,獨特的個體性等同於自然的生物性,因而個體性被認為是必須要被清除的罪惡之真正根源。用梅斯特·艾克哈特(Meister Eckhardt)的話來說:“你必須保持心靈的純潔,而隻有根除了生物性的心靈才是純潔的。”[12]根據基督教的信仰,每一個體生命都聽從於上帝的意誌。信仰是一種對上帝意誌的服從,後者在有限的人類意誌與由上帝規導整個世界秩序之間確立一種適當的關係。對神秘主義而言,即使在艾克哈特的半基督教含義的解釋中,德性也隻能在個體意誌的湮滅中才能獲得:“貧窮的人並不是那個企盼去完成上帝意誌的人,而是偏離上帝意誌而隨意按照自己的意誌去生活的人,即使後者(在物質上)並不貧窮但(在精神上)依舊貧窮。”[13]換句話說,神秘主義執著於人類精神的完美高度,而將獨特的個體性等同於必須要被克服的生物性。最終,個人被吸納到神當中。在各式各樣的自然宗教中,人類的精神可以超越特定的環境,但它仍受其部落的、民族的、文化的或時代的精神製約。因此,惟有基督教(以及猶太教,就其分享著預言式的《聖經》傳統,並且不允許其自身受製於某一國家的某一法律而言)在其自身中的整個深度和獨特性中發現並確立了人類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