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麵說過，“先祖”這個詞在民間的意義，和從事新學問的人的理解，是有很大不同的。還有一個類似的例子是，“成為先祖”這個說法的意義。這個說法像是新的，但是我等小時候就常常使用，也聽過那些所謂學者們用過這個說法。比如說遇到個孩子，體格健壯、頭腦聰慧但是沒有家業可以繼承，周圍的人一定會鼓勵他說，好好努力，以後成為先祖。對這種話，說的人、聽的人都不會有什麽不吉利的感覺。父母年紀大了，擔心最小的孩子的生路，也會說，這個孩子有出息，將來一定能成為先祖。這話既有安慰，又含鼓勵之意，意思是說這個孩子將來能夠自立門戶，並永續家業，就像我祖上的柳田與兵衛那樣，具有自立門戶的能力。那些不受待見的、無權繼承家業的次子和三子等，聽了這樣的話說不定會激起上進之心。事實上，明治時代的那些被稱為新華族的，有一半是這類人。
時過境遷，這種說法我很久沒有聽過了，不過最近偶爾又見到一位要成為先祖的人。在南多摩郡的丘陵地帶，一次，我有事出門，在路上，我遇見一位住在原町田的叫陸川的老人，他和我年齡相仿，我們倆在等公共汽車的時候聊了一陣兒。老人上著染著店名的新店服，下穿橡膠長靴，留著長長的白髯，顯得風采奇異。他一直說他要成為先祖。他出生在越後①的高田這個地方，來到母親的老家信州學習木匠手藝。在服兵役之前來到東京打工，因手藝精良，在四十歲左右就攢了些積蓄，後來獨立承包工程，並轉行銷售木材，現在有不少房產，過著悠遊自在的日子。這個老人家裏有六個孩子，有一人當兵，其他的也都成家立業了。每個孩子都蓋了房子，給自己的母親養老送終，墓地也都有了著落，已經打算在這裏葉落歸根。這個老人的心願就是要成為這六個新家共同的先祖，說到這裏，老人的語調洋溢著滿足和興奮。創立六個新家，自己死後得到這六個分支的祭祀，這雖然和過去的先祖的願望略有不同，但是把這個作為自己死後的目標及對子孫未來的規劃，即便身處順境，也沒有其他的欲望，如今實屬罕見。這種古樸純粹的心境，實在令我欽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