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本土的和外部傳入的兩種信仰有難以調和的部分,一個是畏懼新亡靈的死穢,希望盡快淨化,使之在陰陽之間自由來往。與此相對,佛教的僧侶法師們自初始便超越了上述對死穢等的局限,承接了超度新亡靈的責任,從而打消了我們的不安和恐懼,由此得以在日本紮根並持續了上百年。對佛式供養的最大期待,是將人送到淨土,但是由此產生的生死隔絕,未必是我們日本人所希望的終結。即使在佛法繁盛的時代,也還是有很多留戀現世的人,這就是我們日本人的一大特征。將這些戀世者一概置於迷惘的執念的名下,並不現實。祭祀亡靈到第三十三年終結,可能是兩種生死觀讓步的結果,過去可能會更短一點時間就結束祭祀,不過現在大家都認為三十三年是個非常合適的時間節點,從那之後,亡靈就脫去了人所帶有的個體特征,融入一個強有力的祖靈的集合體中,自由自在地護佑家國。我認為,這就是我們日本“氏神信仰的根本”。自古以來,佛法在充分理解我們民族固有觀念的基礎上,實現了與日本本土習俗的調和,但是也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一些分歧。佛教雖然對村落的氏神祭典給予了尊重,但是對各家的祖先祭祀或墓地的管理施加了很大的影響。尤其是在厚待新近亡故的、與自己關係親密的死者這一點上,因為符合人之常情,故而很容易為人們所接受。對於古老的事物,我們本來所知甚少,而這些漠然的記憶,漸漸地又被縮短集中到父母、祖父母這些身邊的人身上,這種從自己開始縮短自家曆史的做法,對過去、對未來都無益處。祭祀從故鄉山嶺上降臨而來的先祖,說明我們日本人一直認為,先祖每年會回到我們的身邊。更大的問題是,當我們立碑祭祀具體的個人時,如果家中出現了有輝煌業績的人,將他的事跡勒石紀念,的確可以起到激勵子孫的作用,但是,過於突出這個人的話,會導致忽略其他先祖,甚至使他們變成無人祭奠的孤鬼遊魂。本來所有的人在世的時候,都一起同甘苦、共患難,但是亡故之後,卻被區別對待,被分出貴賤高下。曆史就是這樣無情。然而,在各個家庭裏,除了萬人仰慕的英雄豪傑,那些默默無聞的逝去的親人中,也有很多令人懷念敬仰的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