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城鎮風的農村觀察
在我國,隻有以都市的視野觀察農村的記錄,才作為年月久遠的文學得以流傳世間。對此,如果不考慮另一個係統、另一種視點,那麽在新文化的選擇上也會出現阻礙,但迄今為止我們還沒有掌握相應的方法。對於城鎮風進入農村,此前也確實有人憂慮,但防衛手段卻隻是隔絕。雖然希望以愚鈍的隔離維持固有的狀態,但其實主張者本人的內心早已被都市的學問所浸染。而且即使不喜變化,其動機也未必總是純粹的。雜亂的現代生活技術,猶如禁苑之果,總是在無條件的好奇心之下被人們接受。人們放棄自己的批評與取舍,一味地期望以外力解決問題,其責任不如說在於勸誡這種風氣的方法過於笨拙。
我們首先有必要重新站在村人的立場上,思考一下城鎮風的農村觀察在曆史上到底有多大程度的根據,而這一工作並不特別困難。兩種方向完全相反的思考方法,至今仍然支配著都市居民對農村的態度。而為了能保存相互矛盾的兩個方麵,輿論不得不勉為其難。一個是對農村生活安逸、清淨、快樂的讚歌,另一個是對其辛苦、窮困、寂寞無聊的同情。如果這兩種描述俱是實情,那麽很難想象它們能夠同時存在。人世間本是苦樂摻雜,而現實中一般是苦的成分要多一些,所以人們常常將樂的慰藉寄托於遠方,正所謂“往日可追思”①。農村凋敝的呼聲容易引人注意,其原因也在於此。而都市人為了自己,也希望將農村描繪得更加光明,更加美麗,這是事實。我認為有相當的理由藏於其中。
我打算簡單地稱之為“歸去來情緒”。換句話說,是離村初來都市者心中對未來的不安,以這種形式長久地保存了下來。當然,無論什麽時世,田地裏有稻米、林子裏有薪柴的生活,都讓人羨慕。但尤其在近代的都市,新來者為數眾多,無論其中哪個階級,都有人忍不住懷念從前的生活,那時天地廣闊,生息自由,努力與興奮在個人層麵能夠調和。對於他們來說,山水花木、四時風光,都不過是詠歎的對象,自然帶來的愉悅主要來自其豐富。正是逐步遠離生存資源的所謂“非農民”的不安,使得故鄉變得難以忘懷。說法不同但至今尚行的休養之旅,或是遊山、別墅等奢侈,也不過是源自希望盡量靠近食物之所在這一動物共通本能的表現。隻是人的感情更為錯綜曲折,還難以將之利用於社會改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