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弱點與勞動的性質相關。在村裏勞作的人,氣力充盈於內,專心致誌取得成果,這一點與任何技術者相比也不遑多讓。但由於從很早開始就隻將生存寄托於固定的一種方式之上,所以對自己的境遇顯得自我意識不足。給人的感覺仿佛是一個沒有鏡子的人隻能傾聽別人評價自己的姿容。要想消除這種不安,唯有依靠學術,但長期以來我們的教育過於消極。從父母處能學到的隻有他們曾經學到的那些,遵循本分也就意味著甘於現狀。好好認識這個社會這一訓誡偏偏落不到身上,而比較也隻在極為狹隘的範圍內進行。而對於被壓抑的求知欲,學校的教育可以說是略嫌偏激的自由。甚至有人認為一切都是新奇的,因為新奇所以都有價值。很長一段時間,歪理都變成有理,隻要是漢語、洋文就值得信賴,於是生活方式與村落最不和諧的人反而獲得了成功。仿佛是匆匆打開了入口,反而因為見到了光,更感覺屋裏一片黑暗了。
但是,也有不少事情,如果沒有這樣的自由,便絕對難以覺察,因而我們也獲得了省察的機會。村的新煩惱在全國都一樣,而擺脫這種煩惱的努力則各地不同,這是我們應該好好研究的一個問題。其中蘊藏著眾多值得興奮的希望,但一味模仿、人雲亦雲也無法令人安心。對於我們,一個令人愉悅的發現是,關於勞動的甚為傳統的思考方式還留存於村中。如今去論說這些也許近似於感歎了,但不是視勞動為生存手段,而是認為生存即勞動,勞動才是生存的真正價值所在,這種人唯在農村特別常見,這是與都市最為顯著的差別。正是因此,為何如此努力依然生活艱苦這一困惑,近來尤其在農村地區具有切膚之痛。但是話說回來,若完全沒有工作壓力的逼迫,也無法如此將生存與勞動連為一體。從外表看,祭禮與舞蹈同樣要勞心費神,同樣會疲倦流汗。去山野采集,根據情況,有時是遊玩,有時則是勞動。而近來的都市式的人物,卻一定要在其間劃上明確的界線。插秧很辛苦,所以被視為勞動。但說到辛苦,每天活下去本身就很辛苦。即使是並不長的八小時工作時間,如果是受人驅遣,也一定倍覺痛苦。隻有農民,迄今還沒有經曆過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