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對於黑格爾而言,辯證法構成了一個整體,它必定要達到某種閉合,對於黑格爾而言,這類似於完成一個圓圈。那麽對於黑格爾而言,純粹思想的深層結構以及知識的其他各種對象都構成了有機的整體,辯證法能夠把這些有機整體的必然內在聯係或內在邏輯完全揭示出來,就要走過一整個圓圈,才可以完成自身。完成或閉合這類的觀念最近完全落伍了,因為幾乎每一個人都想要開放性,而非閉合。由於大多數當代知識分子幾乎都在反思著反對閉合的觀念,“開放性”成了知識中時髦的東西。我以為,為了進行思維,我們必須要有不同程度的閉合。理論、體係和概念,這一切都顯示出不同程度的開放性或閉合。完全的開放性是混沌,而完全的閉合是死路一條,它們似乎都沒有吸引力。
資本的辯證法有一定的閉合,但這種閉合與黑格爾的《邏輯學》並不十分一致。關根友彥曾把馬克思的《資本論》重構為資本的辯證法,他認為,當資本本身以利息的形式變成商品的時候,辯證法達到了閉合。克服限製、無限增殖的能力確實是資本想達到的理想,但是我們知道利息形式僅僅是剩餘價值的一種轉變形式,而且隻能夠在剩餘價值設定的限度內運動,因此,M-M'並不能使自身擺脫限製,這種限製一方麵是必然會剝削勞動(那個受剝削的勞動相應地也會反抗);另一方麵是利潤率會下降,同時它還不能逃脫環境的限製,這些限製在很大程度上根源於它完全漠不關心的使用價值,這種冷漠是自我增殖的價值的特征。說到M-M',資本似乎已經達到了不朽,因為資本既然已經使自身擺脫了使用價值的一切限製,很明顯,它就能夠無限地增殖下去了。
隻是由於我們假定了價值已經成功地馴服了使用價值,尤其是馴服了最不順從的使用價值——勞動、土地和貨幣,這就是說,隻是由於價值能夠包容潛在的對立,或者把潛在的對立轉變為合作,資本的辯證法才是可能的。M-M'說的是利息或貨幣形式自主地增殖自身,這是一種拜物教形式,這一事實是個尺度,它衡量著黑格爾的《邏輯學》中的辯證法和資本的辯證法之間的距離。一方麵,“利息”這個範疇在把資本本身商品化的時候,完成了那個從幹癟的商品開始的圓圈,因此它很像黑格爾的絕對觀念,後者通過思想的深層結構最終完成了存在的漫長征途。另一方麵,我們的思想能夠止於絕對觀念,還有另一層意思,這與“利息”這個範疇是極為不同的,是資本關於它自身的思想,而不是我們的思想止於“利息”這一範疇。同時我們不難想象,黑格爾會說,“絕對觀念”是精神最拜物的形式。M-M'是資本的絕對觀念,但是同時,M-M'又是資本最拜物的形式。因此在資本的辯證法中,資本就和黑格爾的絕對觀念一樣實現了自己的心願(這是最神秘的)。對於黑格爾來說,“存在”成功地克服了所有的對立之後,就會在絕對觀念那裏停下來。在關根友彥的資本辯證法中,“價值”在“利息”這個範疇中實現了自身,當資本自身被吸收進商品形式中的時候,利息出現了,但是毋寧說,在這種情況下,價值戰勝使用價值的阻礙是付出了極大代價的,因為我們知道,純粹資本主義在曆史上根本就沒有存在過,而且M-M'掩蓋了很多社會關係,它們隻是被理論上假定的徹底物化馴服了。由此可以得出,資本的辯證法閉合於“利息”,但是,這與黑格爾的閉合並不一樣,因為黑格爾的閉合達到了徹底的完滿和停息。毋寧說,這裏的閉合凸顯了資本邏輯所暗含的徹底物化,這種物化關注的不是自身,而是激活人類的反抗,激活那些相對獨立的社會領域,隻是由於我們假定了徹底的物化,這些社會領域才被吸納進經濟之中。簡言之,激活就是激活行動能力,激活偶然因素,這不隻是內在本質的外化,而且還具有獨立的因果效用潛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