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節中,我決定簡單地討論法蘭克福學派的兩部作品——阿多諾的《否定的辯證法》(1987)和博斯托納的《時間、勞動和社會支配》(1996)——不僅因為它們都擴展、轉變了黑格爾的辯證法,而且因為它們代表著一個非常豐富且富於影響的思想傳統。我發現博斯托納的著作尤其有趣,因為它把批判理論帶向了全新的方向,這些方向所造就的理論模型和我這裏的觀點更加相近。
在《否定的辯證法》中,阿多諾清楚地表達了他的工作,它和我這本書的工作在某些很一般性的方麵有平行關係。為了避免過去經濟決定論犯下的錯誤,他似乎想要重新闡釋馬克思。為了做到這一點,他發動了對黑格爾的戰鬥,他支持物質性,借以攻擊黑格爾普遍概念的帝國主義,同時堅持認為我們需要理論。以否定的辯證法這個形式出現的理論依舊使用“總體”和“本質”之類的概念,但卻以一種極端批判的方式說明了核心的替代方案,這些方案被沉重的、現存的顯現總體掩蓋住了,後者否認批判思維,支持現存的壓迫秩序。正是由於這有助於顛覆已經確立起來的總體,思想才接觸到了本質,即揭示了過去一直被壓製的真實替代方案,這些替代方案說明了已經確立起來的秩序事實上是什麽,即說明了它是一種支配和壓製的秩序。
阿多諾的否定辯證法來源於對很多思想家的批判,但是他最根本的敵人是黑格爾,因為黑格爾堅持“肯定的”辯證法,而阿多諾最充分地發展了“否定的”辯證法。對於阿多諾而言,有三條主要的原因造成黑格爾的辯證法是無效的。第一,它是“同一主義”思維的一個極壞的例子——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外殼扼殺了現今時代的批判思想。對於阿多諾來說,黑格爾的普遍概念似乎總是“主宰著”特殊性、行動能力和偶然性,同質的精神由於把差異和物質性逼到曆史的幽暗深處,才得以創造了一個辯證法。①第二,黑格爾的辯證法假定了主詞的首要性和主體與對象相統一的終點。②與此相反,否定的辯證法總是在主體—對象的關係中“探索對象的優越性”,這裏說的主體—對象關係是不對稱的,還沒達到統一的製高點。③第三,與黑格爾的辯證法確證世界和保存世界的做法相對立,否定的辯證法絕不會在自身之中停滯不前,黑格爾的辯證法有一個幸福的結局,那時人們發現普遍的東西就是他們自己的家園,否定的辯證法的目標是打碎使辯證思維成為必要的那個語境。換句話說,否定的辯證法是一種嚐試,它想讓哲學服務於激進的人類解放,一旦達到這種解放,辯證法的哲學就將成為不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