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代哲學史上,克爾凱郭爾與叔本華一起反叛黑格爾理性主義並開創了非理性主義時代,生存論顯然是與這種非理性主義的背景密切相關的。不過當我們把生存論直接與克爾凱郭爾這一名字相連時,叔本華的影響顯然容易受到忽略。這一方麵是因為叔本華從形式上反叛黑格爾哲學,但其意誌理論的體係性表述方式往往又是黑格爾體係的某種翻版。從某種意義上我們甚至可以把叔本華的意誌替換為理性,這種替換的結果似乎並不影響對叔本華意誌哲學思想的把握,這表明叔本華並沒有完成對黑格爾理性主義的反叛。從這個意義上說,他的意誌哲學尚缺乏克爾凱郭爾哲學那樣“徹底”的理論抱負。另一方麵也是因為叔本華並沒有賦予生存一種新的理解,在他那裏,最重要的概念是意誌,在強調意誌的前提下他也提到了人的生存,並且以一種特別憂鬱的感受關注人的生存。對叔本華而言,他的意誌概念其實應當起到一種替代黑格爾的絕對精神的存在論概念的作用,這就是物自體本身。但同時,意誌概念又是一種總體性的和綜合性的指認,它顯示了世界的同構性,因此,包括生物世界及其物理世界在內的整個世界都源出於意誌。對此,文德爾班曾做過很好的剖析:“‘意誌’這詞必須從廣義上理解。在人和動物身上,意誌表現為被觀念或表象所決定的動機因素。在有機體的本能和植物物性的生活中表現為刺激敏感性,在經驗世界的其他形體中表現為機械的變化過程。這些不同的內在的或外在的種種因果關係所共有的總的含義,根據它用以直接為我們所認識的唯一形式,應該先天地命名為意誌。”[32]
如果說克爾凱郭爾最終通過倫理學以及宗教的訴求化解了個體生存的痛苦體驗,那麽,這種體驗在叔本華的哲學中顯得格外突出。在叔本華看來,生存即意誌的實現,但這裏的生存與意誌並不是人的“專名”,人和所有生物一樣都共享著“生存”,生存是一切物種都有的自我保全的本能活動。“每一生物根本都是以最嚴格的公平合理在擔負著一般的生存,然後是擔負著它那族類的生存和它那特有個體的生存。”[33]但是,人與生物所承擔的痛苦的“感受”程度卻是完全不同的:動物的“感受”隻是服從於這種“痛苦”,而人的痛苦則在於他無法超越這份痛苦,人的生存由於人的複雜的個性,多變的環境與世界背景,因而遠遠超過了動物的生存。因此,與人的生存痛苦相比,“動物界的一切痛苦……是微不足道的”[34]。人的生存正因為是時間性的、無常的,因而必然處於無限的痛苦之中。人的悲哀在於他以遠遠超過一般生物的感受力卻承擔著與一般生物同等的生存;人清楚地知道生存的悲劇結局,但卻注定無法逃脫對這一悲劇結局的痛苦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