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哲學的生存觀,與胡塞爾開創的現象學方法是存在著內在關聯的。梅洛-龐蒂曾說:“現象學是這樣一門哲學,它將所有本質都回置到生存中去,並且要求在‘事實性’中理解人和世界。”[54]正是現象學方式促使人們懸置“存在”,麵向生存本身。而現象學方法也開辟了一種超驗的生存理解模式,通過這一模式,生存的“最低限度的主體間性”(奧爾特語)被先驗地建構起來。而且,現象學運動本身從超驗現象學到生活世界現象學的轉變,也同時伴隨著現象學關於生存的理解從超驗的單純的個體到社會性的交互主體之生存理解的提升過程。當代哲學對生存及生存論的內在的剖析、闡釋與建構,都是通過現象學方法實現的。
生命直觀一直是歐洲現象學傳統的隱蔽的主題,這表現在:生命一方麵被賦予了某種內在的形式從而成為意識活動的直接對象和成果,而且由先驗現象學方法拓展開來的整個哲學體係本身就應當看成生生不息的生命過程。但是,從形式上看,由於生命本身受製於現象界並直接成為知性的對象,因而生命的活的內涵又直接限定於既定的哲學體係。這意味著,生命的內在的直觀與哲學體係的自足往往是矛盾的,這種狀況在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中表現得最為突出。因而,現代歐洲現象學對以黑格爾為代表的傳統現象學的超越,必然包含著生命哲學與生存哲學的內容。
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也可以看成關於生命的現象學,且是以純粹先驗方法展開的關於生命現象的邏輯。這種邏輯不是人為的,但卻與自我意識構成某種結構性的對應關係,精神現象學本身就包含著從生命向自我意識的過渡。在黑格爾那裏,生命被看成一種與異化相對應的作為自身同化的、限定性的存在。“生命乃是自身發展著的、消解其發展過程的,並且在這種運動中簡單地保持著自身的整體。”[55]“那被自我意識當作異於自己而存在著的東西,就它之被設定為存在著的而言,也不僅僅具有感性確定性和知覺的形態在它裏麵,而它也是返回到自身的存在,並且那當下欲望的對象即是生命。”[56]但作為欲望的對象,同時也是需要克服的感性,恰恰是被一種認識論意義上的經驗範疇所統攝的。因而,生命的本質就被設定為“揚棄一切差別的無限性,是純粹的自己軸心旋轉運動,是作為絕對安息的無限性之自身的靜止,是運動的各個環節在其中消融其差別的獨立性本身,是時間的單純本質,這本質在這種自身等同性中擁有空間的堅實形態”[57]。但精神現象學不可能僅僅局限於生命這一環節。在黑格爾看來,生命必然通過一種外在的邏輯揚棄自身,而這外在的邏輯恰恰是作為絕對精神之外化的自我意識。黑格爾實際上是以辯證的方式從生命中推出了自我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