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英美分析哲學相比,歐陸人本主義思潮[23]對辯證法的態度要複雜得多,他們中許多人並不像分析哲學家一樣對辯證法持徹底的否定態度,而是不時地發出肯定的甚至讚許的論述。但從總體的思想傾向和理論旨趣而言,大多數流派對辯證法的批評要遠遠超過對它的肯定。這種批評與分析哲學一樣,同樣向我們提出了嚴峻的挑戰:捍衛辯證法的理論合法性,確立辯證法的真實根基,已成為一個事關辯證法的“性命攸關”的課題。
眾所周知,當代歐陸哲學同分析哲學一樣,是作為整個傳統哲學的叛逆者而出現的。在它們的理論視野裏,辯證法基本上屬於傳統哲學的陣營。因此,他們在對傳統哲學反叛時,必然把辯證法包括在內。人本主義思潮內部充滿各種異質性的理論主張,它們對辯證法的批判和否定,顯現出迥異的理論觀點。但從這些充滿分歧的理論主張中,我們仍然可以辨識出大體一致的攻擊目標和矛頭所向。我們可以把它們概括為邏輯上內在相關的四個方麵:(1)批判辯證法所蘊含的傳統形而上學實體本體論的殘餘;(2)否定辯證法所內含的以主客對立為前提的知識論性質;(3)攻擊辯證法所包含的整體主義價值觀以及由此所秉持的專製和獨斷氣質;(4)揭露辯證法對真實的人的存在的失落和遺忘。
(一)批判辯證法所蘊含的傳統形而上學實體本體論的殘餘
在現當代大多數歐陸哲學家眼裏,西方傳統哲學從柏拉圖到黑格爾,所一直延續著的實質上就是“實體本體論”的理論傳統。它最基本的特點就是把尋找整個世界的終極存在和終極解釋作為哲學的最高使命,在尋求整個世界的終極存在和終極解釋的過程中,它所采取的主要方法是從經驗對象中抽取出共同之處,從而形成抽象概念。其中具有最高抽象性的概念也具有最大的普適性,因此這就可以成為解釋和理解一切經驗現象的最高本質、最後根據和最終奧秘。不僅如此,傳統哲學還把這種最高的、最具普遍性的概念予以實體化,使之成為自因自足、非時間非語境、無待於他物的單獨實體。這種實體作為本體就是整個世界的最高存在根據,就是整個世界的最高之真、最終之善和最純之美。從此出發,哲學家們就可以為人們提供“一套統一的觀念,……這套觀念可被用來證明或批評個人行為和生活以及社會習俗和製度,還可為人們提供一個進行個人道德思考和社會政治思考的框架”[24]。對於上述這種“實體本體論”的理論傳統,海德格爾稱之為“本體—神學—邏輯機製”,哈貝馬斯稱之為“超驗唯心主義”,德裏達稱之為“在場形而上學”和“邏各斯中心主義”,阿多諾稱之為“同一性哲學”,羅蒂稱之為“基礎主義”和“絕對主義”,朱阿蕾羅稱之為“根的神話”等,雖然表述不同,但實質上有著共同的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