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黑格爾反思的、概念形態的辯證法同樣包含著十分重大的理論局限。正是這種局限性,使得超越概念辯證法,為辯證法重新奠基成為馬克思所麵臨的曆史性課題。
概念辯證法最根本的理論局限性就在於:它仍然沒有從根本上擺脫傳統形而上學的理論範式及窠臼,仍然把一個超感性的、永恒在場的理性世界作為自己的理論根基,這使得它與傳統形而上學一樣,仍然表現出深深的“斷言的天真”“反思的天真”和“概念的天真”[39]。這就使得“概念辯證法”內在地蘊含著“反辯證法”的因子,從而導致其辯證精神最終難以貫徹到底。
作為辯證法大師,黑格爾概念辯證法的基本動機在於克服概念的凝固性和僵化性,使概念流動起來,以去除傳統形而上學實體本體論之弊。但是,正如馬克思所評價的:黑格爾不過是以一種新的方式“複辟”了傳統形而上學,其理論觀點仍然籠罩在傳統形而上學的巨大的陰影之下,仍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在傳統形而上學的理論範式之內流連。我們在前麵已詳細分析過,傳統形而上學的理論範式與辯證法是不可能相容的,即使在一定程度內能容納辯證法的因素和成分,也將不可避免地使辯證法的理論精神窒息。因此,在以黑格爾為代表的概念辯證法那裏,事實上有兩種相互對立的理論範式極不和諧地“共存”著:一種是充滿革命性和批判性的,意在突破傳統形而上學理論範式的辯證法;另一種便是追求抽象同一性的、永恒在場的絕對真理的、保守的傳統形而上學。兩種在本性上相互衝突和對立的因素的並存,必然使概念辯證法陷入難以克服的理論悖論,最終導致辯證法遭受扭曲,甚至蘊含著使辯證法半途而廢的潛在危險。
概念辯證法的本意在於通過對概念辯證本性的揭示,使“本體”成為一個自我矛盾、自我否定和自我超越的“精神活動性”,以此克服實體化本體的凝固性和絕對性,從而改造傳統形而上學被凝固、僵化地理解的“本體論”。但當它這樣做時,與傳統形而上學一樣,它仍然把“本體”理解為一個抽象的概念王國,一個單向度的共相世界,一個“陰影的王國”。這一點使得它與傳統實體本體論形而上學一樣,最終將導致現實生活世界的抽象、分裂和瓦解。應承認,對概念辯證本性的闡發,克服實體化本體的凝固性和僵化性,這的確有其高明之處。然而,它所理解的“本體”仍然是一個先驗的概念和思辨世界,概念和共相被視為現實生活世界的“通用貨幣”,以及現實生活世界的本質、核心和根本,主宰著現實生活世界,現實世界由此生活於概念王國的陰影之中,並成了概念世界不真的“假象”。就此而言,概念辯證法與傳統實體本體論形而上學實質上又屬於同一個陣營,即都是為了建構一個“純粹”的、“本質”的、理性化的“水晶宮”,而不惜蒸餾、過濾和犧牲掉現實生活本來極為矛盾、多向和豐富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