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證法的批判和否定本性,表明了它與一切“同一性”專製的根本對立,顛覆“同一性”意識形態的專製,為個性和差異性留出空間,構成了辯證法批判和否定本性的實質。關於這一點,法蘭克福學派的代表人物之一阿多諾作出了極為深刻和精辟的論述,其他思想家如馬爾庫塞、哈貝馬斯也表達了基本一致的觀點。在我看來,這一探索是整個法蘭克福學派對於辯證法最值得關注的理論貢獻之一。
對“同一性”的迷戀,構成了哲學史上一切“理性形而上學”最為根本的特征,哲學史上那些“形而上學家”們總是傾向於把自己所建構的某種“本體論”觀念視為絕對的先驗原則,認為現實世界的存在和運動完全遵循和服從這一原則,並以這一原則為中心,實現著“思維”與“存在”之間的完全同一(認為思維的規定即存在的規定,存在的規定就是思維的規定,二者完全一致)。這種“同一性”的狂熱構成了統治著漫長西方哲學發展史的“形而上學的西洋鏡”[27],即便在對傳統哲學的“同一性”獨斷進行過深刻批判的黑格爾那裏,這種追求“同一性”的衝動依然那麽強勁。他的概念辯證法本來旨在否定以“同一性”追求為特質的知性形而上學,然而其結果也不過是“通過否定來達到某種肯定的東西”[28],最終仍然被“同一性”的黑洞所吞噬。法蘭克福學派的思想家指出,“同一性”思維是與辯證思維根本對立的一種思維,辯證思維正是相對於同一性的思維,在對它的顛覆和反抗中才得以顯現自身的特質。
“同一性”思維是一種消解矛盾的思維,顛覆“同一性的專製”,就是解放辯證法的“矛盾精神”。人的現實生活及其曆史發展本來就是一個充滿矛盾的、異質性的、曆史性的過程,但“同一性”思維所追求的卻是把矛盾性歸結為抽象的同一性,把異質性歸結為無差別的齊一性,把曆史性歸結為“永恒在場”性,於是,人的現實生活及其曆史發展被蒸餾成為一個單向度的、平麵化的抽象存在。矛盾被同一性所瓦解,辯證法也於是被“絕對形而上學”所取代。在此意義上,法蘭克福學派思想家顛覆“同一性思維”,就是要拯救辯證法的矛盾概念。馬爾庫塞把這種“同一性思維”概括為“單向度的思維”,把辯證思維概括為“雙向度的思維”,前者的勝利意味著後者的消亡。為此,他通過對前者的批判,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如果辯證邏輯把矛盾理解為‘思想本性’所具有的必然性的話,它作出這樣的理解是因為,矛盾屬於思想對象的本性,屬於有理即是無理、非理性即是合理性的現實”[29]。以主張“否定辯證法”著稱於世的阿多諾更是對“同一性思維”的“非矛盾性”做了極深入的解構,認為“辯證法是始終如一的對非同一性的認識,……矛盾本身具有一種不可逃避的和命定的合法性,思想的同一性和矛盾性被焊接在一起。總體矛盾不過是總體同一化表現出來的不真實性。矛盾就是非同一性。二者服從同樣的規律”[30],“用同一性來平息矛盾,平息不能解決的非同一物的表現就是忽視辯證矛盾所意指的東西”[31]。辯證法在根本上就是對矛盾的自覺意識,“矛盾精神”而非“同一精神”構成了辯證法的根本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