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現代啟蒙主體誕生時,(比如在笛卡爾、康德那裏)其背後還站立著一個上帝,在進一步的發展中才日益遠離上帝,對神靈保持一種敬而遠之甚至嘲諷拒斥的態度,以至於尼采在1882年的《快樂的科學》中說出喻示著上帝和一切神靈死亡的“上帝之死”。通過這種現代聲音,現代啟蒙主體已拒斥超驗之神,在對經驗之物或人不斷崇拜、超驗存在不斷坍塌的意義空場中日益遭受虛無主義的侵襲。也就是說,現代啟蒙主體與超驗神靈是衝突的。在這種背景下,《啟蒙辯證法》致力於在希臘神話中找尋現代主體性精神,力圖以奧德修斯為主角注解荷馬史詩的做法顯得別具一格。
但實際上,奧林匹斯山的諸神才是荷馬史詩的主角。這種更接近於“東方”舶來文化的觀念,與占據現代主導地位的主體性原則多有隔閡。《啟蒙辯證法》卻有意識地淡化、隱匿與奧德修斯須臾不可分的各種神靈及其作用,不提及這些各司其職的神靈對奧德修斯返鄉事業至關重要的幫助和導向,給人一種似乎返鄉事業的關鍵不是神靈的幫助而是奧德修斯自我的努力,是奧德修斯的理智、聰明發揮主導作用,並戰勝自然**、自然破壞力量以及各種艱難險阻的結果的印象。
的確,《啟蒙辯證法》的解讀是要淡化、隱匿神靈,把頗受“東方”(如今的“中東”)影響的希臘神話解釋為一個主體覺醒的故事。啟蒙元素包含和隱匿在神話之中,一個祛神話化和祛魅化的世界欲掙脫神話的束縛破土而出。①如果說啟蒙也將成為一個神話,那這個神話是從希臘多神的古老神話中掙脫出來的,是那個古老神話的轉化。與希臘多神教聯係在一起的奧德修斯返鄉神話之中,隱藏著理性啟蒙的因素,把這種因素發揚光大,或對其加以神化,奧德修斯返鄉神話就可能會蛻變為神化理性的現代神話。自足自立的主體,是這個現代神話的故事核心。在奧德修斯返鄉的故事中,作為近代資產階級主體原型的奧德修斯,還處在一種被希臘神庇護之中,尚未達到真正的自足自立。但這個處在神衣繈褓中的理性主體,已經顯示出把強大神靈工具化的理性傾向:一切存在和力量,都是他達到最終目的(返鄉)所利用和借助的手段。為了最終目的的實現,一切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不管是至高的神靈,還是魔鬼、巨人,都是如此。作者所處時代早已被思想家們(比如馬克斯·韋伯)闡述清晰的工具理性至上思想,被用來解讀古老的希臘神話。啟蒙理性因素在希臘神話中具有怎樣的地位,是一個需要進一步討論的問題。正如安東尼·朗所說,荷馬史詩意在訴諸我們的情感,而非理智。與其他“荷馬筆下的大部分人物(有神也有人)都大體或完全受情感的驅使”不同,奧德修斯具有“控製自己感受,從而追求最終目標的明智”。②但我們不能套用後來“理性一非理性”的二元模式來分析荷馬,不能用以身體—靈魂的二分法為前提以及發展起來的現代理論為基本框架分析奧德修斯。《啟蒙辯證法》卻正是力求凸顯啟蒙理性因素的地位與作用,無疑是不自覺地按照馬克思所謂從後思索法的邏輯解讀的結果。就是說,解釋者所處的法西斯主義窘境,理性工具化甚至被用於扼殺人性,崇高的價值理性甚至底線式的基本規範理性喪失作用,使理性僅僅被視為、被當做一種工具和手段來使用這些諸如此類的現實,從而導致了由神明包裹著的、非主導性的理性因素被《啟蒙辯證法》提升為主導因素的現實主義解讀,導致理性啟蒙因素被解釋為奧德修斯返鄉神話的主導因素。啟蒙理性由此成為這個故事的主線和“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