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蒙辯證法》反思虛無主義的第二個推進是沿著尼采關於虛無主義的起源是蘇格拉底開始的理性文化這一觀點繼續推進的,在推進過程中把虛無主義更進一步地與希臘神話、荷馬史詩內在關聯起來,在奧德修斯返鄉過程中被大量犧牲掉的生命個體中看到了對生命權力基本價值的否定,體現出拋棄基本價值的虛無主義。這種虛無主義是比拋棄崇高價值轉而追求世俗價值的“上帝之死”意義上的虛無主義更為可怕和嚴重的深度虛無主義。奧德修斯練就自我的過程就帶有虛無主義色彩。後來在蘇格拉底理性主義文化中得以進一步伸張的同一性哲學源自奧德修斯的理性智謀。這種崇尚理性、詭計的文化勢必會走向崇高價值的消解,它是日益追求同一性的文化係統所必然孕育著的。
奧德修斯的虛無主義是對生命的殺戮(後來法西斯主義對猶太人的殺戮與之一脈相承)。不僅僅是對覬覦他的王權、土地、財富、王後的那些人的殺戮,在《奧德賽》中獲得了顯明的合法性,以返鄉為目的對具有迷人歌聲的塞壬、獨眼巨人、卡呂普索的工具性利用也同樣如此。這種工具性利用,儼然比現在的精致利己主義還要嚴重。因為它無視生命,無視人的基本權利,特別是對其返鄉目的構成阻礙、威脅甚至不予支持的那些個體,不但沒有基本的尊重,不惜犧牲,甚至還要有意識地鏟除和扼殺,為了返回家鄉這一最終目的之實現,似乎一切都是值得的。對塞壬、卡呂普索的工具性利用是如此,對奧林匹斯山上諸神的利用也是如此。為了論證這一點,霍克海默、阿多諾不惜采用後期浪漫派的做法,利用現代的工具理性模式來解釋奧德修斯時代對神靈的信仰,竟然把這種信仰解釋為對信奉對象的工具性利用!也就是以沒有真誠信仰神靈僅僅以工具性利用神靈的現代狀況作為普遍模式,來解釋真誠信仰神靈的古代模式。至於在返鄉過程中那些被犧牲的同伴,就更不在話下。當獨眼巨人吃掉了他的同伴,神女喀耳刻把他的同伴用巫術變成豬,那似乎都是不值得考慮的必要犧牲,是為了實現更大、更根本的目標不得不做出的犧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