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焦慮的啟蒙:以《啟蒙辯證法》為核心的啟蒙反思

六、自由理想與浪漫主義

如上所述,自由理想顯然是近代啟蒙的基點。不依賴於任何他性存在的自主主體構成其根基。但是,馬克思對自由理念的追求也不僅僅來自啟蒙傳統,也與德國早期浪漫派的主體論密切相關。浪漫派推崇主體自我,認為自身是一種自立自決的、原動的、固有的、獨特的、有原創力的源頭,所以應該向內看而不是向外看。在浪漫派的邏輯裏,自我足以構成一個生發一切的泉源。而藝術根本不是模仿他者,再現外部世界,而是主體的自我確認和展現,是所表現的東西的自我呈現,而不表現其他什麽意義。甚至整個世界本來就是一個原我(Ur-ich),被分化與異化後才被弄糟了。體現自我的世界本來是完整和純潔的。象征著這種純潔、崇高、自由和個性的原初自我,總是至高無上的,且不能用普遍的存在來壓抑它。否則就是異化、疏離、壓迫。自我是獨創,不是隨便可以被模仿和替代的。浪漫主義給個性、自我以更高的地位。

從某種意義上說,浪漫派的自我相比於啟蒙運動的主體更加具有不依賴於外部存在的特質。啟蒙式的主體更加依賴於對外部客體的統治與占有,外部客體對於啟蒙主體來說是唯一展現、檢驗、證明主體的疆域,被占領的這個疆域越大,啟蒙主體的威力和尊嚴就越大。而浪漫派的主體卻不是這樣的,他依靠的隻是那天才般的反諷的、既定現實的能力,也就是頃刻不為物化現實所累、超越物化現實的能力。這種能力更加不依賴於外部物性存在,卻更加注重自我之個性,也就是那種不但異於外部客體也異於其他主體的自我特性。兩者的區別在於,早期浪漫派的主體自由依賴於自我的美學反諷能力,而馬克思則把它分為兩部分,除了跟主體的普遍性直接相關的那種不考慮主體個性維度的普遍自由(這種自由無法擺脫物性的限製與約束)之外,在擺脫了物性限製的自由支配的時間之內,專門為個性的實現開辟出的越來越大的空間就在曆史舞台上出現了。也就是說,馬克思把啟蒙式自由與浪漫式自由內在結合起來,依次排列於曆史的發展進程之中。自由王國中(人的各種內在品質之間、人與人之間)的和諧、人與自然的統一、對多元性的寬容與解放、對他者個性的尊重等,都是與浪漫主義相關的價值。這些價值基本上可以說都是啟蒙運動力圖遮蔽、忽視甚至反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