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一文不長,僅有短短的兩千餘字,然而,一篇文章的生命力,往往不在於其字數的多少,甚至也不在於其思想的高深,而在於它的思想是否適應了當時社會的需要,是否為後人留下闡釋、發揮的空間,《大學》無疑做到了這一點。它在曆史上產生廣泛影響,也正源於此。《大學》的基本思想是所謂的“三綱領”“八條目”,而“三綱領”與“八條目”又有著密切聯係,二者是一個有機的整體。這是《大學》思想的一個重要特點,也是理解《大學》的關鍵所在。《大學》首章說: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構成了《大學》的基本思想和“綱領”。那麽,什麽是“明明德”呢?圍繞著這一問題,學者們提出種種不同的看法。宋明理學家如朱熹、王陽明等都把“明德”理解為“虛靈不昧”的心體,認為“明明德”即是發明此本有的心性,所不同的是前者把它看作“性”,而後者則看作“心”。當代有些學者則往往把“明明德”與思孟的性善論聯係起來,認為“明明德”是對《中庸》“自明誠”一語的發揮,“所謂‘明明德’,就是指通過修行,使‘明德’顯明於心,並同時使性得以呈現於心”[21]。這些看法難以讓人苟同,也未必符合《大學》的本義。因為從思想史的角度來看,“明德”的觀念雖然產生較早——《大學》引《康誥》“克明德”以釋“明明德”即是明證——但自人性的角度以言“明德”則是相對較晚才出現的。從《大學》全文來看,其言“明德”尚處在未與人性聯係在一起的階段,更沒有將其看作內在的性,這是《大學》“明明德”的一個重要特點,也是《大學》成書較早的一個反映。看不到這一點,恐怕不符合《大學》思想的實際。與此不同,牟宗三先生則認為“《堯典》、《康誥》言‘德’或‘峻德’皆指德行說,那時似更不能意識到本有之心性也”[22]。徐複觀先生也說“《大學》此處的明德,大概也隻能作明智的行為解釋,而不是指的是心”[23]。從《大學》所處的時代來看,說“明德”包含“德行”“明智的行為”的意思並不為過,但這並非《大學》“明德”的重點所在。因為《大學》全文很少提到“德行”“明智的行為”;相反,它反複強調“正心”“誠意”,把它看作“明明德”的重要內容,所以把“明德”僅僅理解為“德行”“明智的行為”,同樣不夠全麵。其實,《大學》的“明明德”主要是針對“修身”而言,因為下文接著說:“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由於以上各項是一種條件的蘊涵關係,這段話實際是說:欲明明德於天下,需要先修其身,然後齊其家、治其國、平天下。顯然,“明明德”即“修其身”,而“明明德於天下”也即在修身的基礎上進一步齊家、治國、平天下,使天下所有人皆能修其身。孔穎達釋“明明德”為“謂身有明德而更彰顯之”,正指明了這一點。既然“明明德”主要是指“修身”,那麽,它就應當包括“正心”“誠意”“格物”“致知”等內容,理解《大學》的“明明德”,當應從此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