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天下之言性”章的解讀,使我們對孟子人性論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我們知道,孟子“道性善”是儒學發展史上的重要事件,而如何理解孟子性善論,也一直是儒學研究中具有挑戰性的重大課題。從孟子的有關論述來看,他是即心言性,認為惻隱、羞惡、是非、辭讓之心可以表現為具體的善行,所以是善的,並進一步由心善論證性善。不過孟子雖然認為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在“體”上、“理”上與仁義禮智具有內在的一致性,具有發展為仁義禮智的全部可能,但在“相”上、作用上,還有一個具體的發展過程,故說:“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孟子·公孫醜上》)一個“端”字道出孟子思想的奧秘。端,在古文中寫作“耑”,像幼苗初生之形。《說文》雲:“耑,物初生之題(段注:題者額也,人體額為最上,物之初見即其額也,古發端字作此)也,上象生形,下象其根也。”換言之,“端”即事物的萌芽、開始。“端”表明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並非既定、完成的事實,而是有待充實、發展的。從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到仁、義、禮、智有一個生長、發展的過程,正如樹苗到樹木有一個生長、發展的過程一樣。由於孟子即心言性,其性就不是一種抽象的本質,而表現為一動態的活動與過程:
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麵,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孟子·盡心上》)
在古漢語中,“所”常常用在動詞的前麵,組成“所”字結構,在句子中充當主、謂、賓、補等各種成分。據學者對《易經》《尚書》《詩經》《左傳》等二十一部先秦古籍的考察,在共出現的6484例“所”字中,用作“所”字結構的有6252次之多。“需要特別指出的是,與‘所’字相結合的詞,動詞自不必說,即使非動詞的其他各類詞,一旦與‘所’相結合以後,都可具備動詞的性質。”所以有學者主張,凡與“所”相結合的詞,一律可稱作動詞。[16]因此,“君子所性”的“性”用作動詞,指性的活動。在上麵一段中,“君子所性”與“仁義禮智根於心……”一段是同位語,後者是對性的解釋和說明。所以孟子所說的“性”,實際是由四端之心到仁義禮智,並進一步表現於形色和行為的整個實踐過程,一個“根”字形象地道出孟子性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