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三角洲千百年來都是位處王朝東南隅的一個偏遠地區,其中心城市廣州可能在唐宋時期已經發展成為一個繁榮的轉口港,但誇張點說,當時這個繁忙的港口周圍依然荒涼。珠江三角洲一帶人口稀疏,直至16世紀初到18世紀末大規模開墾土地,才把這裏變成一個人口稠密,而且生產力強大的地區。
按照中國政治的常規,沒有皇帝會老遠從北方的京城跑到這個兩千裏外的邊遠地區來。即使在明清兩代,皇帝及其管治與這個地區的直接關係,也隻是通過地方官員,而更多的時候是通過官員的下屬體現出來的。王朝的管治看來不過是間接的,且往往是全然不見蹤影,而法律則掌握在地方宗族和鄉村手中。
直至晚近,華琛(James Watson)才根據他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從珠三角的香港新界地區聽來的故事提醒我們,鄉民的看法不是這樣的。[2]華琛認為(而我也同意的是),鄉村的傳說歌頌皇帝的權力和朝廷的顯赫,因此村民是自覺到王朝存在於他們生活之中的,盡管“龍”的行為變幻莫測,讓他們相信最好還是敬而遠之。
我希望在本文的第一部分了解皇帝——一個人、一種製度,以及朝廷的措施——在什麽樣的背景之下出現於村民的心目中,借以探討王朝的存在,一如我20世紀80年代在香港新界所做的研究。問題的答案我已經在別的地方說過了,是與鄉村生活整合到國家文化——曆史、傳說、禮儀,以及朝廷和官僚集團的語言中去有關。[3]由於喃嘸佬和儒士兩個看來對立的傳統,其傳說和禮儀均讓村民自覺到王權的存在,所以我將對它們格外注意。傳說和禮儀無疑是文化整合過程中僅有的渠道,而這個過程則可能涉及戲劇、風水、建築風格、市場行為,以至更多數之不盡的地方文化。我之所以舉出喃嘸佬和士大夫,而不是其他文化傳統的負載者,是基於我對他們的掌握。然而,從這兩個傳統中可以發現到一些變化,能表明在文化整合過程中起著作用的更為廣泛的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