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察舉與學校入仕製度,既處於複興之中,又明顯地士族化了。這是社會政治文化背景繼續發展的結果。
我們已經指出,采用考試選官方法的察舉與學校製度,相對地更有利於皇權—官僚政治,而不是士族政治。考試方法與擇優原則,本質上與身份特權製度是不相容的,它具有選賢任能的功能以及促進下層士人依靠才行知識改變地位,造成社會上下層的活躍對流,並由此而抑製門閥化、封建化因素的功能。這有利於君主賴以實現其專製皇權的官僚政治,有利於君主抑製可能因過度發展而分奪其權力的特權身份集團。而從另一方麵說,依賴於擇優原則的官僚體製,又是以專製皇權作為其權威的主要來源的。因此,察舉學校製度的地位變化,就與皇權的興衰,有了直接的關聯。東晉時期,“朝權國命,遞歸台輔,君道雖存,主威久謝”(《宋書·武帝紀》“史臣曰”),皇權低落而門閥專政,察舉學校製度的衰落,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但劉宋以來,皇權開始恢複,所謂“主威獨運,官置百司,權不外假”(《宋書·恩幸傳序》)。自低級官僚出身的北府兵將領劉裕,依武力而不是門第取代東晉皇室之後,南朝君主通過使皇族出鎮要藩、武將執掌兵柄、寒人主持機要等手段,恢複了對大小臣吏的誅賞遷黜、生殺予奪的處分權力。如田餘慶先生所言:“東晉門閥政治,終於為南朝皇權政治所代替。南朝皇帝恢複了絕對權威,可以駕馭士族;而士族縱然有很大的社會政治優勢,卻絕無憑陵皇室之可能。”①
我們可以特別注意,南朝君主多以寒人掌機要,而寒人時常公然操縱選舉。據《南史·恩幸傳》,劉宋時戴法興、巢尚之、戴明寶為中書舍人,“凡選授遷轉誅賞大處分,上皆與法興、尚之參懷,內外諸雜事,多委明寶”,“凡所薦達,言無不行”;阮佃夫、王道隆、楊運長“並執權,亞於人主”,“朝士貴賤,莫不自結”;齊時茹法亮、呂文度“並勢傾天下,太尉王儉常謂人曰,我雖有大位,權寄豈及茹公”;綦母珍之“凡所論薦,事無不允,內外要職及郡丞尉,皆論價而後施行”;茹法珍、梅蟲兒“權奪人主,都下為之語曰:欲求貴職依刀敕,須得富豪事禦刀”。高門士流,為求遷轉有時竟須屈事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