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即便是安德森,也沒有完全理解現代西方時間模式的運轉方式,其中部分原因在於他太急於作出曆史本身就是西方的一個標簽這樣的結論。目前許多對時間現代運轉方式的認識來自西方與非西方之間的比較,現代西方與前現代西方之間的比較,以及牛頓學說體係(這也是安德森論述的核心)與那些人們所想象的後牛頓學說之間的比較。我說“人們所想象的後牛頓學說”是因為我們尚不能明確地以任何有效的方式將我們置身於牛頓的時間觀念之外,至少曆史學家是如此。換句話說,關於現代時間的大部分認識來自於辨析什麽不是現代時間。而我的目標是將注意力轉回現代時間是什麽,或者,至少弄清楚它曾經是什麽,以及現在是什麽。
現代時間模式由諸多不同卻相互關聯的因素組成。作為一種維度或者背景網格,現代時間模式被假定為普遍的,同質的,“深層的”(指的是可以回溯至非常久遠之前)。其內涵是世俗的、自然的,而非神聖的、超自然的。它設定了一種隻能在時間被世俗化和自然化的前提下形成的與未來之間的新關係。在這種與未來的新關係中,人們開始相信,研究自然(和社會)世界將會使他們“進步”,“前進”,“變得更加先進”,“彌補失去的時間”,換句話說,也就是獲得某種對已逝時光的控製力。然而這些假設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而且也都仍然存在著爭議。我希望說明的是,重新關注這些假設將如何幫助我們在最抽象的意義上更好地理解我們的學科,以及某些具體的曆史悖論。
由於普遍的、同質的、“深層的”時間已經成為一種常識,因此我們很難去把握這個概念不斷變化的新內涵,事實上,其內涵是在十七世紀末期至十九世紀中期之間逐漸固定下來的。隻有當一種時間模式涵蓋了所有人(以及所有物種)時,其時間標尺才可能具備普遍性。普遍性出現得相對較早——十七世紀末期——而同質性始終處於爭議中,因此無法進行類似的追溯。1687年,牛頓將“絕對時間”的特征定義為“均勻流動的,不依賴任何外界事物”,那麽,同質性似乎是普遍性時間的必然結果。然而,時間的同質性在物理學中比在曆史學中更容易理解。牛頓本人曾區分了絕對的、真實的數學時間和“相對的、表麵的共同曆法時間”之間的區別,而且他對後者也十分感興趣。由於世界各地的相互聯係越來越緊密,人們更容易想象所有人都生活在同一種時間維度之中,也很難再相信每個人不同的時間經驗像從前那樣具有相同的本體論上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