摒棄“華夷之辨”是由傳統民族意識向近代民族意識轉型的曆史前提。鴉片戰爭以後,進步的思想家們為此付出了艱苦的探索和不少的代價。被社會所認可的進步思想,經曆了漫長的曆史進程,其間產生的社會衝突、思想碰撞和內礪外鑠,注定成為我們認知和體悟曆史真知的基石。思想史演變的進程表明,鴉片戰爭後即使是學習西方的各種“師夷”之策,也始終是“猶抱琵琶半遮麵”地在“華夷”話語中運行著,這種狀況直到19世紀80年代後才得以改觀。19世紀60年代之際,王韜在與偉烈亞力論爭中西差別時,還不時以“夷”指稱西方,而到19世紀80年代,王韜卻專門撰寫了駁斥持此言論的文章——《華夷辨》。王文說:“自世有內華外夷之說,人遂謂中國為華,而中國以外統謂之夷,此大謬不然者也。《禹貢》畫九州,而九州之中諸夷錯處;周製設九服,而夷居其半。《春秋》之法,諸侯用夷禮則夷之,夷狄之進於中國者則中國之,夷狄雖大曰子。故吳、楚之地皆聲名文物之所,而《春秋》統謂之夷。然則華夷之辨,其不在地之內外,而係於禮之有無也明矣。苟有禮也,夷可進為華;苟無禮,華則變為夷,豈可沾沾自大,厚己以薄人哉?”①
王韜的思想演變,其實也是時代思潮嬗變的曆史縮影。重要的是,這一思想很快獲得社會的認同,從而,製約人們走向近代的“華夷之辨”就被時代的進步所揚棄了。1896年秋,曾是曾國藩、李鴻章幕僚的吳汝綸,在一封信中對“不悖正道,兼啟新法,收禮失求諸野之近效,峻用夷變夏之大防”的論調也做了批判,而批判所據竟也與王韜所論如出一輒:“天算格致等學本非邪道,何謂不悖正道?西學乃西人所獨擅,中國自古聖人所未言,非中國舊法流傳彼土,何謂禮失求野?周時所謂東夷、北狄、西戎、南蠻,皆中國近邊朝貢之蕃,且有雜處中土者。蠻夷僭竊,故《春秋》內中國,外夷狄。……今之歐美二洲,與中國自古不通,初無君臣之分,又無僭竊之失,此但如春秋列國相交,安有所謂夷夏大防者?”①顯然,這意味著近代民族主義即將成為新時代的主導力量,而傳統的“華夷之辨”行將成為曆史陳跡。然此時,卻已是即將告別19世紀而要進入20世紀的年代了。因此,站在近代民族主義演進的時代高點上回視曆史,我們又怎能不慨歎徐繼佘《瀛寰誌略》中超越時代的卓見!——還在舉國皆為“華夷之辨”的話語時代,它就已經超越了同時代的主流話語模式,孕育著具有近代性的民族主義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