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戊戌年間的“新舊之爭”,梁啟超事後回憶說:“那時新思想的急先鋒,是我親受業的先生康南海……當時我在我主辦的上海《時務報》和長沙時務學堂裏頭猛烈宣傳,驚動了一位老名士而做闊官的張香濤,糾率許多漢學宋學先生們著許多書和我們爭辯。學術上新舊之鬥,不久便牽連到政局……表麵上,所謂‘新學家’完全失敗了。”①戊戌時期牽動朝野的“新舊之爭”,將康、梁推向了曆史衝突的巔峰。這是繼洋務時期的“中西之爭”後,近代中國學術文化論爭的第二波。曆史演進或許在表象上常有相似之處,然其內容卻有著本質的不同。比之於中西之爭,除了論爭主角的不同外,新舊之爭的焦點和內容也是完全不同的。②不同的曆史階段自有其不同的曆史主調。
此時舊學家們肆意詆毀的新學,也不再是朝野上下已經相對認可了的西學,而是經康、梁融合中西後有所創獲的“不中不西即中即西”之學,即如舊派士人胡思敬所指陳的“康學”:“梁啟超……少從康有為受學……當《時務報》盛行,啟超名重一時,士大夫愛其語言筆劄之妙,爭禮下之。自通都大邑,下至僻壤窮陬,無不知有新會梁氏者。及應聘入湖南主講時務學堂,專闡發康門一家之學③,倡議廢拜跪,易服色,抑君權,伸民權。湖湘劬學之士,如皮錫瑞、樊錐、戴德誠等,皆為所惑。”④時值新舊更替之際,確若梁啟超所述當時中國之現狀,實如駕一扁舟,初離海岸線,而放於中流,“士子既鄙考據詞章庸惡陋劣之學⑤,而未能開辟新學界以代之,是學問上之過渡時代也……”⑥因此,構建新學以取代舊學遂成為最緊迫的時代任務。久困於舊學之中的梁啟超之所以敬服於康有為者,則在於此。然梁啟超認為康有為之“新學”是“以孔學佛學宋明學為體,以史學西學為用。其教旨專在激勵氣節,發揚精神,廣求智慧”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