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爾都塞學派興起的同時,英國發展起了另一種模式的意識形態理論。與同樣深受盧卡奇、葛蘭西影響的歐陸馬克思主義流派一樣,英國新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理論也是建立在反對經濟決定論的基礎上的。他們通過揭示社會現實和社會曆史進程的總體性,彰顯了意識形態和文化在社會中的自主性。麵對20世紀興起的大眾文化這一新現象,與歐陸諸多馬克思主義者將大眾文化視為意識形態,從而對其抱敵視態度不同,英國新馬克思主義者以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理論為基礎,從批判艾略特、利維斯等人的精英主義文化觀出發,同時借鑒葛蘭西的文化領導權理論,高度重視基於大眾傳媒發展起來的大眾文化以及各種不同形式的亞文化。他們聚焦新興大眾文化產生和發展的社會基礎時,特別強調人們基於大眾文化實現的溝通與交流對理解和把握現代社會生活和現實的社會關係意義非凡而重大,由此肯定了大眾文化的強大生命力。於是,他們在揭示和論證大眾文化解放潛能的過程中,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建構模式的意識形態理論。
當然,在眾多的英國新馬克思主義者中,不同學者對意識形態及其與主體能動性關係的理解和認識存在很大的不同。總體來講,我們可以將威廉斯對意識形態的理解概括為“文化視域中的意識形態”;伊格爾頓受阿爾都塞影響,更側重於揭示文化的意識形態性,因此可以概括為“意識形態視域中的文化”;霍爾則在借鑒以葛蘭西的文化領導權理論為主導的諸多理論資源的基礎上對意識形態提出了一種介於二者之間的相對折中的解釋。
(一)文化視域中的意識形態
威廉斯在傳統馬克思主義關於意識形態錯誤觀點的基礎上,重新闡釋了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理論。他指出,傳統馬克思主義傾向於把意識形態理解為某些思想理論上的爭論的代名詞,忽視或無視“意識”一直是物質的社會過程的一部分。這一點在威廉斯看來更多源於馬克思恩格斯在他們的著作中表述意識形態時的用語過於簡單,而且在不斷地重複使用中造成了混亂和錯訛。像“反射”“反響”,以及“頭腦中模糊的幻象”這類表述用語,屬於唯心主義二元論在機械唯物主義中的翻版,這種理論總是把“意識”和“物質現實”唯心地分開,徒有唯物主義的幌子。正是因為這些簡單而不甚嚴謹的用語,致使關於意識是物質社會過程構成部分的思想被馬克思本人以及後來的馬克思主義者忽視了。在他看來,馬克思意識形態理論的核心是他在《資本論》中闡述的思想。這種思想可以將其簡單地概括為,意識形態是物質生產過程的一個部分,而不是像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誌意識形態》中所論述的那樣,是社會存在的“反射”“反響”。威廉斯指出,馬克思在反對唯心主義曆史學家脫離物質社會過程抽象地理解人們的思想觀念的過程中,確立起自己關於意識形態的正確觀點,後來被馬克思自己遺失了。這種遺失導致了後來的倒退,之後的馬克思主義者也都錯誤地理解了意識形態,僅僅將其理解為社會存在的扭曲反映。這種反映論的理解並沒有超出近代將主體和客體分裂開來的二元論。威廉斯指出,意識及其產物,無論其外在表現形式有多麽不同,從來都是社會過程本身的一個構成部分,隻不過它們有時作為馬克思分析的勞動過程中必要的“想象”要素而存在,有時又體現人們從事共同勞動的必要條件。雖然在物質社會過程中經常地、有意識地被遺忘,但是“思維”和“想象”這些因素事實上一直就存在,隻不過它們必須借助於各種各樣的物質形式才會為人們所理解和接受①。從整個物質社會過程中排除掉上述這些外顯為意識的物質活動的做法,是極其錯誤的,就如同我們不能為了某些另外的抽象“生活”目的而將所有的物質社會過程貶低為僅僅是技術性的手段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