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罪免。禦史有上疏為複社辨白者,得旨注銷原案。是為複社第一場風波,時清兵入關前二年也。明鼎既遷,福王偏安江南,阮大鉞、劉澤清以迎立之功,得為福王親近。阮故與複社四公子方以智、冒襄、陳貞慧、侯朝宗有深怨,劉亦以禮召複社名士周鍾被卻,皆仇複社。及擅威福,遂與馬士英謀,欲盡殺黨人。周鍾及周鑣首遇害,朝宗渡江,走依高傑,貞慧入獄。複社之門人子弟,皆慘慘畏禍。清流、濁流之爭未休,而清兵已渡江矣。明亡後,複社人物有殉節者,有起義而死者,亦有出仕新朝者。泯禁稍定,舊人複集,於是有原社、恒社等組織。吳偉業(梅村)方欲合並二社,而告密者起。後雖得解,而未幾有社事之禁,立盟結社,罪在不赦。嗣是而“人人屏跡”,無有片言隻字敢涉盟會之事矣。
綜觀複社在社會上之貢獻,一為標榜實用主義,喚起學者對於國家社會之努力,以“致君澤民”為目的,一為引起批評態度,由八股之批評,而漸及於文學及政治之批評。二者於明末清初之學術皆有莫大關係。
——容肇祖,北大研究所,《國學門周刊》,卷一,第七至八期,民國一四年,一一月出版。
記廖燕的生平及思想
明清之交,嶺表有一學者焉,孤掌高擎,毅然與根深蒂固一世拿從之傳統製度作戰,其在學術上之創建亦足以名家而不朽。而其人生既寒微而不顯於當時,沒複湮晦不彰於後世。梁任公作《近三百年中國學術史》,凡清初在學術界稍有建樹之人,類為表暴,而斯人獨不與焉。其遺書雖通行於日本,在中國則孤本僅存。斯人為誰?曰曲江(屬廣東韶州)廖燕。
燕生於崇禎十六年,卒於康熙四十四年。自幼即穎悟不凡。嚐問塾師曰:“讀書何為?”曰:“博取功名。”問:“何謂功名?”曰:“中舉第進士。”燕曰:“止乎此?”師無以應也。既學為文,竊有誌於古。家貧無書,破產買數十百卷不足;因挾短蒯緱,走廣州城。聞有故家多書,上書請讀,期年讀其書幾遍。年十九補邑弟子員,三十以後父母相繼歿。時三藩變起,燕效力清軍。自述曰:“時西南方戰爭,文字無所用,意亦不欲以文字見,因裂冠慷慨,投筆從戎。隨軍,寓一古刹;雖在戎馬之中,然身閑為掛搭僧,觀階前蟻鬥,便複一日。無書可讀,因就板作書,板為之穿。”旋複棄去。吳三桂圍韶州(康熙十六年)。燕率家人避亂土圍內,妻與二女相繼病死,燕亦幾不起,蓋備極顛連矣。自是家益貧苦,居窮巷茅屋中,訓二三童子自給。益努力著述,三年而《二十七鬆堂時初集》成,時燕聲譽漸廣,寧都魏禮父子不遠千裏徒步來訂交。禮尤稱賞其文。郡守陳廷策亦極與相得,為刻集行世。年四十四受聘為《曲江縣誌》分纂。年五十陳廷策遷署廣州篆,攜之同往。未幾,陳入覲,欲薦燕於朝,相攜北上。途次金陵,燕抱病獨留。陳抵都,旋物故。燕聞之,遂絕意仕進,肆力著作,屯坎以終。燕行為多矯異流俗,晚年嚐向學使辭諸生,賦詩見誌。並為《辭諸生說》,有雲:“……此辭諸生,非辭功名也。功蓋天下曰功,名傳萬世曰名。……餘習製舉有年,恐為其所誤,因中道謝去,使得專心論述以冀有傳於後世……故餘辭諸生,正不欲以諸生自限而為求功名之地者也。”燕生平最仰慕金聖歎。北上折回時,嚐訪蘇州聖歎故居,而不知其處,因為詩吊之。並作《金聖歎先生傳》,論之曰:“予讀先生所評諸書,領異標新,迥出意表,覺作者千百年來,至此始開生麵。嗚呼,何其賢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