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張蔭麟書評集

評楊鴻烈《大思想家袁枚評傳》

往者新文化運動之口號之一曰“一切重新估價”,此口號應用於曆史上則生兩種效果:一則務唾辱舊日所尊崇之人物,美稱之則曰“打倒偶像”;一則務推奉舊日所鄙夷之人物,美稱之則曰“打抱不平”。此一抑一揚之間,饒有立異標新、震駭世俗之資料,而其事又極易也。何易乎?取一家之書,東抄一段,西撮一句,加上易卜生行為派、科學精神、實驗方法等字眼,加上光芒萬丈(不足則益以十萬丈)、前無古人等考語,而“造時代”(epoch-making)之書成矣。豈不易乎!此“大某某家某某”之所以日多也,其中之一為袁枚。

素癡曰:予讀楊鴻烈君《大思想家袁枚評傳》(商務印書館出版,列入《國學小叢書》,定價八角)之結論一章,而不知何以自處也。楊君之言曰:“說到(袁枚)先生的學識方麵,除非是有神怪魄力的

天字第一號的大學者,才敢說先生有些微小慧、無甚學識的話,其餘最大多數如著者一樣的人,早已經五體投地、欽佩無極的了。”嗚呼,予將“五體投地欽佩(袁枚)無極”歟,抑將自命為“有神怪魄力的天

字第一號的大學者”歟?二者俱不能,則將何以自處歟?雖然,此種私人之困難,非楊君所暇顧及矣。楊君精神之所注,已於其“開場白”

中(原書第一頁)說明矣,曰:“記得胡適之先生第一次給我的信有說,我是愛打抱不平的,生平最喜歡表彰那些埋沒了的學者和文人。”楊君此書,首導言,次年譜,又次袁枚思想之根本,以下則述其“人生哲學”、文學、史學、“政治經濟學和法律學”“教育學”“民俗學”、食物學,非袁氏不能為爾許“學”,亦非楊君不能述爾許“學”也。

不知學術史之大勢,無充分之學術史常識者,不足與言一家之學。以不明一家在曆史上之地位,則無從評判其價值,必致“見橐駝言馬腫背”而動輒“五體投地”為過勞也。楊君推崇袁氏對於宋儒“去人欲存天理”說之攻擊,以為戴震以前之惟一人,一若其發前人所未發者。不知宋儒窒欲之說在清初已成強弩之末,陳乾初、費燕峰輩已明揭反叛之旗,而代以適情瞰節之說(參看黃梨洲《南雷文定陳乾初墓誌銘》及費燕峰《弘道書統典論》)。袁氏縱未必直挹其餘流,亦不過時代精神之後來的展現,何足大驚小怪。且袁氏決非深澈自忠之思想家也。蓋其人薄有聰明,少年得意,席豐履厚,放縱自恣,與俗同汙,****無恥,則借情欲神聖之說以自解自文。然猶未足也,則昌言曰:“婦人從一而男子有媵侍。何也?曰此先王所以扶陽而抑陰也。狗彘不可食人食,而人可食狗彘。何也?曰此先王所以貴清而賤濁。二者皆先王之深意也。”求其說之根據於良心、於理智而不可得,則歸之於先王之深意。嗚呼!先王,先王,天下古今幾多罪惡假汝之名以行。然今之所謂大思想家,所謂“解放思想界的束縛,尊重思想的自由”者(原書一四九頁),固如是也。然此猶未足也。先王之深意不過抑陰扶陽而已,何以解於“兩雄相悅,數典殊稀”“若從內助論勳伐,合使夫人讓誥封”之說歟?毋寧曰:先王之深意,扶我袁枚,而抑其餘人類也。尤有妙絕言說者,楊君於原書第一四九頁稱頌袁枚“解放思想界的束縛,尊重思想的自由”,第一五一頁卻引袁枚詰難友人之言曰:“先生來書尊皇上為堯舜。堯舜之言,先生又不以為然,何也?”吾亦為複一聲曰“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