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友蘭著,神州國光社(上海河南路六十號)出版,《清華大學叢書》之一,實價精裝二元五角、平裝一元八角,共458+31麵,二十年二月初版。
編者按:馮友蘭之《中國哲學史》為最近出版界重要之書。馮君在清華大學教授哲學史多年,其講稿一再修正,近始付印,列為《清華大學叢書》第一種。本刊於去年七月(百三十二期)曾轉載陳寅恪君叢書審查之報告一篇,可當此書之一篇評文讀也。素癡君遠居美國,聞此書將出版,即據其年前所得之講稿,草此評文,寄本刊。今分兩期登載;下期登載完畢後,則續登胡適君致馮君討論此書內容之書信,及馮君對於兩君之答複。學術以討論而益多發明,諒能引起讀者之興味也。
《哲學史》顧名而知其負有兩種任務:一是哲學的,要有現代的語言把過去各家的學說,係統地、扼要地闡明;一是曆史的,要考查各家學說起源、成立的時代,作者的生平,他的思想的發展,他的學說與別家學說的相互影響,他的學說與學術以外的環境的相互影響,等等。這兩種工作,有同等重要。這部書的特長是在對於諸子,及大部分之經傳,確曾各下過一番搜繹貫穿的苦功,而不為成見所囿。他的重述(restatement)比以前同類的著作精密得多,大體上是不易搖撼的。惟關於曆史方麵,則未能同樣令人滿意。所以我的評論,也大底從此方麵著筆。
除了我下麵提出討論的細節外,覺得此書有兩個普通的缺點。第一是直用原料的地方太多,其中有好些應當移到附注或附錄裏去(例如書中講尹文、宋釩,講彭蒙、田駢、慎到,皆首先把所有的材料盡量羅列起來,然後解說,這似乎是不很好的體例),有好些若非用自己的話來替代或夾輔,則普通讀者不容易得到要領的。(例如第七章講五行之直用《洪範》;第八章講老莊別異之直用《莊子·天下》篇中極飄忽之語而僅加以“此《老》學也”“此《莊》學也”便了;又如第十二章講荀子心理學所引《解蔽》篇文,其下半自“虛壹而靜”以下至今無人能解得透,而馮先生把它鈔上便算了事。這類的例還不止此,恕不盡舉了。)直用原料而沒有消化的例,有一最壞的如下。第三章第二節開首說:“宇宙間事物既皆有神統治之,故人亦立術數之法,以探鬼神之意,察禍福之機。”以下便直用《漢書·藝文誌》文來說明六種術數。依馮先生的話似乎此六種術數,都與鬼神之觀念有關,都是用來“探鬼神之意”的。而所引《漢誌》文有雲:“形法(六種術數之一),大舉九州之勢,以立城郭室舍。形人及六畜骨法之度數、器物之形容,以求其聲氣貴賤吉凶。猶律有長短,各征其聲,非有鬼神,數自然也。”這豈不是與馮先生的話相矛盾嗎?其實古代許多迷信,與人格化的鬼神觀念無關。它們的根本假設,也與現代科學一樣,為自然之有規則性;不過它們根據不完全的歸納,以偶然的遇合,為經常的因果關係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