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言小說
傳奇體文言小說,興盛於唐代,宋元時代是話本小說的勃興期,文言小說則逐漸衰頹。傳奇小說從興盛到衰頹,這是一個由雅變俗的過程,小說的題材逐漸從士大夫文化自我封閉的傾向中走出來,而轉向以民間意識為內核,反映世俗民間的生活。宋元傳奇多寫宮闈豔情和兒女私情,呈現出纖穠浮豔媚俗的風格。然而,到明初洪武年間,瞿佑繼承唐人傳奇的傳統,有意仿效唐人傳奇的體製作《剪燈新話》,重新開拓神鬼世界,敘述鬼怪、煙粉、豔情之類的故事,並在故事中有所諷喻,有所抑揚,有所獎懲,來表達亂世黍離的悲愴。
《剪燈新話》共4卷20篇,附錄1篇。故事的背景除《綠衣人傳》等少數幾篇以外,大都是在元末至正年間天下離亂之時,其思想內容有很鮮明的時代特色。如寫男女情愛的作品共有8篇,其中《愛卿傳》、《翠翠傳》、《秋香亭記》3篇都是愛情悲劇,這三篇與同類題材的唐人傳奇比較,有著顯著的差別,與同時代的戲曲、話本相比,藝術趣味、審美觀念也很不相同,而是反映元末亂世人民的苦難,寫戰爭的破壞。愛卿被營軍劉萬戶逼納不從自縊而死;翠翠被張士誠部李將軍擄去,翠翠與金生雙雙抑鬱而死;商生和楊采采青梅竹馬相戀多年,戰亂一起雙雙分離,十年之後相遇,采采已為人妻,兩人唯抱恨終生而已。而在別的作品裏,瞿佑也運用寓言手法反映了元末社會的黑暗。如《永州野廟記》的妖蟒強迫路人設奠,等於勒索買路錢;《申陽洞記》的妖猴占山為王,擄掠民間美女;《令狐生冥夢錄》借冥府官吏貪贓枉法影指現實的賄賂公行;《修文舍人傳》利用冥府的清廉反襯世間政治的敗壞,這些作品都借神鬼精怪來譏諷現實。
小說以文言為語言媒介,文中摻入大量詩詞,這種文體在唐傳奇中已有萌芽,到《剪燈新話》宣告確立。這部小說集雖然文筆不如唐人華美自然,精練生動,也沒有唐人傳奇那樣豐富的想象和紛呈的色彩,以及唐傳奇那樣大度、奔放、瀟灑飄逸的氣象,但它描繪了元末亂世的灰暗陰慘的景象,抒發了一代士人的苦悶和悲哀。在藝術上雖非上乘之作,思想內容上有不少封建迷信、因果報應之類的說教,但也不能以“文筆殊冗弱”一兩句話予以否定,其思想藝術性在社會上仍有較大的影響。從一定層麵上而言,這是傳奇小說雅俗變化過程中一次雅的複歸。而且,這在明初文網嚴密、文壇上籠罩著恐怖氣氛、顯得冷清寂寥之際,突然出現傳奇小說,使人有耳目一新之感,因而風靡一時,洪武十一年(1378年)成書後便傳抄四方,效顰者蜂起,傳奇體文言小說,頗有複蘇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