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國文化通史:魏晉南北朝卷 03

第四節 史家的是是非非

史學是一定曆史條件下的產物,是統治階級意誌和利益的反映,史家的思想與史作無不打上階級和時代的烙印。魏晉南北朝時期,階級關係和民族關係都極為複雜,鬥爭激烈,士族地主專權用事,這一切都給當時史學以重大的影響;加之史家有德才識高下之別,史作有質量優劣之差,故史家的是是非非也不絕於書。從陳壽到範曄,從崔浩到魏收,其人其書,世論紛紜。有因違背封建禮教而受人指斥者,有因著史“索賄”而遭人詬詈者,還有因“謀反”罪或“國史案”罹不測之禍而為人們替之申冤鳴曲者。至於他們的史作,更屢受世人的指責非難,輕者斥之評論人物褒貶不公,好曲筆而多回護,重者誣其書為“穢史”,一文不值。其時史家是非之多,所受責難之甚,在兩千多年的中國封建社會裏是不多見的。弄清這些是是非非,還曆史以本來麵目,對於學習和研究中國曆史是大有裨益的。

一、陳壽生前身後是非多

陳壽作為一代史學大師,後世對其人其書多持肯定態度,且評價甚高,然其命途多舛,生前便遭受種種責難。《晉書》本傳載時人對他貶議最甚者莫過二事:一是陳壽遭父喪,有疾,使婢女送丸藥,“客往見之,鄉黨以為貶議。及蜀平,坐是沈滯者累年”。二是其母病逝,遵母遺囑葬之洛陽,“又坐不以母歸葬,竟被貶議”。觀此二事,陳壽並無過錯,僅遵母親遺誌去做,更是一個大孝子。然因其不阿權貴的剛直性格和出色的才能而招致物議,橫受打擊,這不過是晉初荀勖等權臣出於對陳壽的忌恨,及封建禮教的衛道士們的無理取鬧罷了,不值一駁。

對陳壽指責最多的是其名著《三國誌》,主要有如下兩個方麵:一方麵,論者譏其好曲筆而多回護。所謂曲筆、回護,說穿了,就是替封建統治者隱惡揚善。翻閱《三國誌》,陳壽用曲筆之處確實很多,尤以《魏書》各紀為甚。明明曹操自領冀州牧,自為丞相,自稱魏公、魏王,在陳壽的筆下,卻變成漢天子以操領冀州牧,為丞相,為魏公、魏王,似乎完全出於漢帝的酬庸讓德,而非曹操之攘奪。司馬氏意在篡權奪位,卻被寫成齊王芳進司馬懿為丞相;高貴鄉公加司馬師黃鉞,加司馬昭袞冕赤舄、八命九錫,封晉公,進位相國;陳留王封司馬昭為晉王,以及禪位司馬炎,似乎都出於曹魏諸帝心甘情願。又如,明明齊王芳為司馬師所廢,魏太後一無所知,卻被寫成太後下令,極言齊王無道不孝,以見其當廢;明明高貴鄉公被司馬昭所弑,書中卻隻書高貴鄉公卒,年二十,絕不見被弑之跡,並載太後之令,言高貴鄉公之當誅,欲以庶人禮葬之。凡此種種,其例甚多。然而,這隻是表麵現象,撥開其上的層層迷霧,人們便不難發現問題的本質。其實,陳壽敘事雖時有曲筆,但隱諱而不失實錄。如《魏書·武帝紀》載建安元年(196年)曹操迎漢獻帝都許事,不明寫曹操的政治意圖,是隱諱;而在《荀彧傳》中卻通過荀彧勸曹操迎獻帝都許的一段話,明確點出曹操企圖挾天子而令諸侯的政治野心。《武帝紀》又載曹操殺董承、殺伏後,卻不說原因,也是隱諱;而在《蜀書·先主傳》中便將事情的原因和內幕交代得很清楚,指出“獻帝舅車騎將軍董承辭受帝詔帶中密詔,當誅曹公”。因事情敗露而伏誅。又如魏文帝甄皇後之死,習鑿齒《漢晉陽秋》載文帝寵郭皇後而賜甄後死,《魏書·文帝紀》不明言甄後暴亡,隻書“立郭皇後”,這也是隱諱;而在同書《後妃傳》中,則明寫文帝踐祚之後,“郭後,陰、李貴人並愛幸,(甄)後愈失意,有怨言,帝大怒,二年六月,遣使賜死,葬於鄴”。此乃諱於紀,而猶載之於傳。以上僅是幾個典型例證,足見陳壽用心之良苦。再者,陳壽是晉臣,晉受魏禪,大體是當代人寫當代史,其所受政治壓力之大可想而知。在當時殘酷的殺戮攘奪中,陳壽因剛直不阿而屢遭打擊屈辱,又目睹許多不與司馬氏合作的名士的悲慘下場,使他不能不考慮直筆如弦的嚴重後果,作史如不能有所回護,身家性命尚且不保,安有史書流傳?清代學者趙翼一針見血地指出:“壽修書在晉時,故於魏、晉革易之處,不得不多所回護。而魏之承漢,與晉之承魏,一也;既欲為晉回護,不得不先為魏回護。”[31]明於此,就不宜對陳壽過於責難了。盡管如此,若從思想價值和學術價值而言,陳壽的《三國誌》比起司馬遷的《史記》來,是頗為遜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