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來,我右眼患白內障,幾近失明,左眼尚稱正常,兩眼一明一暗,看東西非常不方便。朋友笑我是貓頭鷹的眼睛,睜隻眼,閉隻眼。我答曰:世事難討分曉,若能睜眼看光明,閉眼對黑暗,豈非達觀之人!但要有這樣的胸懷,又非看透世事不可,如根本不能看,尚何看透之有?特別是讀書人,一旦不讀書不看報,真如失去了一切。
我決心動手術。偏巧在我打聽的一些動過手術的人中間,失敗率竟達十之二三,包括名牌醫院和名醫在內。有過失敗教訓的人叮囑我不要盲目相信權威,要看具體的醫生。女兒雖遠在武漢,卻為我多方奔走,詳細了解,終於打聽到了武漢市立第一醫院的眼科專家湯林教授。我借今年到武漢過春節的機會,住進了這家醫院。
我相信耳聽不如目視。入院之前幾天,經朋友介紹,與湯醫生見麵。湯醫生個兒不高,走起路來堂堂正正;言語不多,說出來的都在點子上;特別是他的兩隻眼睛,誠摯、穩重、樸實,給了我信心。分手後,我對女兒說:“此人可靠,就決定在這裏動手術吧。”女兒說:“您從北京打聽到武漢,這回就這麽確定了?”我說:“好在我獨具隻眼,還能看出湯醫生的神情!”
住院頭一兩天是例行的術前檢查。同房的病友一麵給我講述白內障手術的經過和術中術後的感受,一麵不斷稱讚湯醫生醫術的精湛。我完全消除了白內障患者一般都有的恐懼心理。手術台上大約40分鍾的時間裏,沒有聽到任何一點聲音,隻有我自己的呼吸聲伴隨我似入夢鄉。下手術台時,我不由自主地對湯醫生說了一句:“我真不知道怎麽感謝您!”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仍然沒有言語,我也隻能靠想象領會他那誠摯、樸實的笑容。
第二天一大早,還是湯醫生來親手揭開我的紗布,查看患眼的視力,我突然發現用這隻眼睛看東西,世界就像太陽照在雪地上一樣明亮。湯醫生為我作了解釋,我又問過幾位術後患者,也都說了同樣的感覺。我驚歎黑暗後的光明原來這麽耀眼!但醫生們也許太習慣於作科學上的說明,是否反而忘記了自己從事的工作的偉大意義呢?醫生們也許太習慣於公事公辦,是否反而難於理解病人對他們的感激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