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萬有相通:哲學與人生的追尋

《北窗囈語》序[1]

大約八年多前,一家報紙的記者來到我家,約我和另外兩位學長聯合成立一個“新三家村”,每“村”每月各撰小品一篇,三“村”各有自己的“村名”。我心想,舊三家村已被打倒,現在居然能建新三家村,可見“門戶開放”之廣大,柏拉圖的“洞穴”可以完全見到天日,便欣然應允。我自定村名曰“北窗囈語”,而且在第一篇稿子的清樣上,編輯已經用紅筆標上了我的“村名”。不料為時不久,社會上出現了一個史無前例的“門戶開放”,由於門戶開得太大,陽光把久居“洞穴”者照射得睜不開眼睛,“新三家村”便在母胎中被扼殺了。我的“北窗囈語”已經撰寫了幾篇,起先是存放在抽屜裏,以後不時有人來約稿,我便稍事修改,交付審閱,居然也陸續問世,於是我又陸續地寫了這本小冊子中其餘的雜文部分,其中大多也在各報刊上發表過。

有知道上麵這些內情的友人問我:“你為什麽要標題為‘囈語’?是否自謙之詞?”其實不然。“呂蒙囈語通周易”,雖係小說傳奇之類的故事,但也暗示了一個道理。呂蒙是在酣醉忽臥之後於夢中通誦周易的,這似乎啟發了我們,醉人囈語也許比醒人醒語更能深入人生哲理之奧義。陶淵明《飲酒》:“有客常同止,趣舍邈異境。一士長獨醉,一夫終年醒。醒醉還相笑,發言各不領。規規一何愚,兀傲差若潁。”醒者規規小見,巧營而愈愚,醉者遺世獨立而偏聰。淵明以醉者為得,足見人情世事難於討分曉,何如以昏昏之醉人囈語處之為宜耳。

我一輩子學哲學,雖囈語亦難脫哲學之窠臼。哲學者,玄遠之學也,總令人覺得不切實際。一些人稱哲學為無用之學,不是沒有道理。可是人除了實際的一麵之外,又確有不切實際的一麵。這就是為什麽人們在專心於孜孜以求的日常事業和事物之餘,又總感到缺乏心靈上的自由、安寧與安頓的原故。以自我為中心,把他人、他物都當作是自我所利用和征服的對象,此種事業心並不能為我們提供人生的家園。人若能從自我中心主義返回到人所植根於其中的“萬物一體”之中,這似乎是忘掉了自我,實乃回到真我。也許正是在這裏,人能找到自己的家園,找到人生的意義和價值之所在;也許正是在這裏,哲學能展示它的無用之用。處當今競爭激烈、人們熱衷於自我征逐之際,若能讓哲學從寂寞冷宮中下凡到人間世俗,相信一定會給熙熙攘攘、沉淪於世者增添幾分清涼幽香之氣,以提高人們的品味。我這本書的用意也正在此。《晉書·陶潛傳》:“嚐言夏月虛閑,高臥北窗之下,清風颯至,自謂羲皇上人。”如果讀者能從我的囈語中,得到些許夏日炎炎、北窗高臥、“有風颯然而至”之感,則是我的莫大榮幸。當然,這隻是我的主觀願望。由於陋習難改,文中仍然夾雜了不少幹巴巴的說理之詞和專門的哲學術語,敬希讀者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