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由、行動與交往——阿倫特的政治行動思想
第一節 現代政治實踐的危機與亞裏士多德實踐政治的複興
一、現代政治實踐的危機
馬克思的共產主義社會的理想是消滅國家、消滅政治,由此提出了“政治的終結”的理想。而在當今政治哲學中,阿倫特則認為,我們所麵臨的真正的危機則在於——政治的終結。沒有行動,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實踐,政治還能否是亞裏士多德意義上的實踐科學?在“技藝國家”中,在支配與統治、權力與暴力起主導作用的現代政治中,倫理與德性的問題被擱置起來,僅有規範與製度無法使人們在行動中做出正確和好的判斷。站在阿倫特的立場上,我們將追問,當今政治究竟是否還有意義?
要理解現代政治的危機,就必須追根溯源地探討什麽是政治?現代政治思想的傳統如何形成?它又如何與古典政治思想傳統發生斷裂?如此而來,我們需要將政治的概念置於整個西方政治思想傳統的視野下,尤其是古典與現代斷裂的背景下進行考察。“技藝國家”是阿倫特對現代政治的基本判斷。現代政治的危機體現為實踐的危機,而實踐的危機體現在技藝代替實踐上。現代政治傳統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現實的權力政治傳統,如馬基雅維利、霍布斯、馬克思與韋伯;另一種是規範的權力政治傳統,如洛克、盧梭、康德與黑格爾。實際上,這兩種傳統是融合在一起的,他們共同的出發點是“技藝國家”。
從馬基雅維利和霍布斯開始,近代政治的起點就已經遠離古典政治的實踐。它不再追問人應該怎樣過有德性的生活,不再追問倫理與道德,而是把生存的必需作為政治的起點。古典政治中實踐意味著如何追求合乎自然秩序的生活,而霍布斯的實踐意味著如何運用技術克服自然的必需帶來的痛苦。霍布斯的自然權利確立人的生存和欲望的絕對在先,這就是人的自然,它與古典政治中的自然法不同,古典政治中的自然是神與人之間的倫理秩序,它是以對神的虔敬與理性對欲望的馴服為基礎。因此,近代政治中實踐的起點降低,生存、怕死和安全成為現代人實踐要克服的最大痛苦。實踐與壓迫性的權力和反對壓迫的權利聯係起來,與此密切相關。近代自由的實現始終是通過建立維持生存的技藝化組織,建立維持再生產的社會製度,在其中好的生活的倫理完全被放棄,自我保存、自我實現成為最高的自由。但這種自由的最大危機在於沒有倫理意義上的行動。霍布斯的理論徹底體現了倫理的危機:除了個人之外,一切都是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