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阿倫特對勞動和技藝作為生產性活動的批判是一種“解構”,那麽作為展現性活動的行動則是她整個理論“建構”的核心。她確立了行動在人的所有活動中的優先性。行動體現的既非勞動的必然性,也非技藝的功利性,而是人所特有的開創能力,既非神、也非動物所有。行動是人在與他人共同生活的複數性世界中展現的活動。阿倫特的行動所表現出的開創性和複數性來自尼采對荷馬精神的闡釋和亞裏士多德對城邦精神的闡釋。它所針對的是現代政治中的什麽問題?這兩種思想又如何在政治共同體中結合?
一、新的開端——行動的開創性
當代政治哲學家中,沒有誰比阿倫特更賦予人的行動以如此高的神聖性。她從古希臘思想中汲取了行動的開創精神。archein在古希臘語中有“開創”和“統治”兩層含義。開創者被認為是天然的統治者。古典政治中,開創是立法,創立新的政治視角,這樣的立法者諸如居魯士、摩西、努馬,在馬基雅維利和盧梭看來,都是半人半神的偉大人物。
阿倫特將開創的政治精神注入到人從出生開始的生命中。她多次援引奧古斯丁的話“人的出生是新的開端,在此之前沒有他人”,來表明生命的開創性。出生意味著第一次開創性的行動,言說與行動則將人拋向人類世界,這意味著人獲得第二次生命。[33]死亡意味著生命的終結。出生-言說-死亡構成人的生命存在的現象世界,所有行動的開創都是在複數性的人類世界中展現。
行動體現了人的自主性。“自由體現在康德所建立的自主性的基礎上,意味著每個人都有能力從自身建立新的秩序。”[34]阿倫特所理解的自主性,即行動打破曆史決定論的進程,在其中人獲得自由和尊嚴。極權主義的進程、現代社會的自動化進程和無人統治摧毀的正是人的行動的自主性。但是,阿倫特所說的行動並非是絕對的、全新的開端。康德認為,人的行動就是為自己立法,個體的道德理性是至高無上的。阿倫特所理解的開創位於複數性的世界之中,世界是在先的。阿倫特的研究者經常隻看到她引用奧古斯丁的上麵一句話,而沒有看到後麵一句闡釋,“這種開端絕不等於世界的開端”。奧古斯丁用兩個詞來說明,人的開端(initium),世界的開端(principium)。世界的開端也很少絕對的含義,它並不意味著在此之前什麽都沒有,因為有神在。[35]盡管阿倫特不相信在人的世界之外的神可以決定人的命運,但人的行動並非自己完全可以主宰,人在世界中存在,意味著主宰和被主宰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