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行動、倫理與公共空間

第三節 革命與開創——關於羅馬和美國建國的政治神話

在阿倫特關於革命的政治思想中,非常吸引人的論述是她將關於開創與行動的思想用來解釋美國革命,並且追溯到古羅馬的政治思考。極善於講故事和運用隱喻的阿倫特,這次講到西方曆史上的兩次偉大的開創,一次是摩西出埃及記;另一次是埃涅阿斯從特洛伊逃出後的流亡。阿倫特說兩次開創的主題都是解放,前者是擺脫奴役,後者是擺脫毀滅,兩者都是為了尋求自由。通過埃涅阿斯的史詩,維吉爾想告訴我們,羅馬建國者最初並不是為了建立一個全新的羅馬,而是要重建特洛伊。激勵羅馬建國者的精神是荷馬的精神,是阿喀琉斯的德性。此後的曆史一直圍繞“建立全新的羅馬”(new rome)和“複興羅馬”(rome anew)進行爭論。從維吉爾的“偉大的開創”到美國革命建立“千秋萬代新秩序”時,已經忘記了這個政治思考,不是去“複興羅馬”,而是“建立全新的羅馬”,以至於“將開創追溯到前曆史的希臘和特洛伊的回憶,把西方政治同開創永恒之城聯係起來的紅線,就此斷裂,從此不能恢複”[29]。

阿倫特的闡釋表達了她對現代西方政治精神衰落的哀歎,因為受啟蒙思想熏陶的現代革命的啟蒙刻意地追求全新的秩序,幾乎摧毀了所有傳統。在她看來,革命是“過去與未來之間的罅隙”,是當下的曆史時刻。革命不是絕對的“新”,而是在恢複中開創偉大的行動。所以阿倫特首先要做的是重新闡釋古羅馬的政治思考,即“開創-擴大-保存”,這被看作古羅馬最高的德性。美國革命的思考在於模仿古羅馬的德性,“將美國革命從現代性中拯救出來的不是自然神,不是自明的真理,而是開創的行動”。美國人基於自己的體驗,尋求古羅馬作為榜樣,和馬基雅維利模仿羅馬一樣,是在塑造自己的偉大曆史。美國人在兩方麵效仿羅馬。第一,憲法的精神。為了使開創的根基得以穩固,美國建國者將革命追溯到古羅馬。憲法和憲法修正案保存了開創的權威,並不斷擴大權威。憲法的權威既體現在參議院和最高法院的製度中,又體現在美國公民對憲法的崇拜精神中。第二,公民宗教。阿倫特說羅馬宗教在原初意義上不同於基督教,religare和pietas意味著回到羅馬曆史的開端,即永恒之城的開創。[30]美國人的清教精神和自然神觀念是保留政治思考的政治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