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前後名哲來華講學,不啻在戰後特定的時空下,為中西文化交通架起了一座新的橋梁。歐戰前後的東西方社會,都麵臨著各自“重新估定一切價值”的時代。當中國新文化運動興起,奉西方近代文明為圭臬,猛烈批判固有文化之時,緣歐戰創深痛巨的歐洲,正陷入了自己深刻的社會文化危機。人們對此的反省,除了馬克思主義的社會革命論外,其另一重要取向,便是反省現代性。所謂現代性,是指自啟蒙運動以來,以役使自然、追求效益為目標的係統化的理智運用過程。因之,許多人將問題歸結為理性對人性的禁錮,以為啟蒙運動以來,理性主義風行,造成了“機械的人生觀”,迷信科學萬能,物質至上。人們失去了精神家園,物欲橫流,爾虞我詐,終至釀成了大戰巨禍。他們將目光轉向人的內心世界,更強調人的情感、意誌與信仰。反省現代性的非理性主義思潮的興起,肇端於尼采;20世紀初,以柏格森、倭鏗等人為代表的生命哲學,強調直覺、“生命創化”與“精神生活”,風靡一時,是此一思潮趨向高漲的重要表征。[1]歐洲現代思潮的上述變動,反映人們了對於資本主義文明的反省,不僅深刻地影響了整個西方世界,而且也影響到了東方。惟其如此,杜威一行的講學,也就不可能不將各自對現代思潮變動兩大取向的解讀帶到中國,從而為後者思想界的變動注入了新的元素。[2]
毫無疑問,名哲作為中國進步思想界的嘉賓,其根本取向與主張科學與民主的新文化運動是完全一致的。杜威講學的一個重點,就是美國的憲政與科學。他肯定,“正是這場這新文化運動,為中國的未來,奠定了一塊最牢固的希望的基礎”。[3]羅素則強調,在當今的世界,“理性和科學的態度”,較之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更加重要。這是一種“懷疑的態度”,“人們對於什麽事體都要問有什麽理由”。[4]這與胡適在《新思潮的意義》中提出的旨趣,豈非如出一轍?倭鏗當年所以向蔡元培等人舉杜裏舒自代,一個重要理由,就是杜裏舒是著名生物學家,“故其哲學上有科學上之根據,或者於中國今日好求證於科學之趨向相合”。而後者也以為然。足見,杜裏舒是被認定合乎新文化運動的需要,才入選的。孟祿說,“科學在中國確有重要的價值,打算救中國不在科學上注意,是無效的”,[5]固不必論;就是引起爭論的泰戈爾,何嚐不是如此主張?(這在後文將進一步談到)但是,這些並不影響他們將反省現代性的取向引到了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