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名哲講學,人們既各是所是,各取所需,它在助益思想深化的同時,自然也加速了中國思想界的分化。1925年胡適為《朝鮮日報》撰寫《當代中國的思想界》,他介紹歐戰後“中國的思想衝突”,正是從名哲講學說起。他說:“中國青年人在歡迎約翰·杜威和羅素兩氏時,西洋近代文化遭到攻擊,這在多數人的心目中,自然蒙生了心理上的衝突。”[1]梁啟超等人固然緣是加固了自己新的思想支點,得以在新文化運動中獨樹一幟;原來新文化運動隊伍中的陳獨秀與胡適諸人,也因之催化,而漸行漸遠。
關於新文化運動的內部分化已有許多研究,這裏不擬重複,隻是強調一點,杜威的講學顯然加速了此種分化。這裏有兩層含義:一是胡適不僅擔任杜威講學的全程翻譯,而且為了替他講學預為鋪墊,還專門撰寫了《實驗主義》等一係列文章,介紹和宣傳杜威的理論。這無疑會進一步提升他作為實驗主義信徒的理論自覺;二是杜威講學中的某些重要觀點,徑直啟發或支持了胡適提出自己重要的新文化主張,加速了他與陳獨秀諸人的異趨。人們多注意到了1919年7、8月間發生的李大釗與胡適關於“問題與主義”之爭,是新文化運動主持者思想分歧表麵化的重要標誌;但實際上,胡適隨後於同年12月發表的著名長文《新思潮的意義》,更是他決心獨樹一幟的代表作。胡適不讚成陳獨秀將新思潮的意義僅僅歸結為擁護科學與民主“兩大罪案”,而將之重新界定為“隻是一種新態度”——“評判的態度”,即“重新估定一切價值”。繼“問題與主義”的爭論之後,胡適要對新思潮的意義重新界定,顯然意在調整或明確價值取向,為新文化運動的進一步發展,指明自己認同的新方向。所以,此文設計有醒目的副標題:“研究問題,引進學理,整理國故,再造文明。”是文影響甚大,此後的事實說明,“整理國故”正是胡適所提倡和堅持的新文化運動發展方向。他自己也說:“這是我對於新思潮運動的解釋。這也是我對於新思潮將來的趨向的希望。”[2]所以,《新思潮的意義》是胡適繼“問題與主義”之爭後,對問題作進一步全麵的和理論思考的結果。它不啻是胡適的“文化綱領”,在更加全麵的意義上,成為了他與李大釗、陳獨秀分道揚鑣的分水嶺。值得注意的是,1919年9月20日至1920年3月6日,杜威作《社會哲學與政治哲學》共16講的長篇講演,恰與胡適闡述上述的思想主張相呼應。杜威在講演中指斥馬克思主義主張社會問題的“根本解決”,無非是“極端的學說”,且已成明日黃花。他強調,實驗主義才是可行的道路:“現在世界上無論何處都在那裏高談再造世界,改造社會。但是要再造、改造的都是零的,不是整的。如學校、實業、家庭、經濟、思想、政治都是一件件的,不是整齊的。所以進步是零買來的。”[3]如果說,這可以看成是對剛剛發生的“問題與主義”之爭中胡適觀點的支持;那麽,他關於全世界思想“教權”大轉移的見解,則更是對胡適形成《新思潮的意義》中的核心觀點,產生了重要的啟迪作用。杜威說,“教權是什麽呢?就是思想信仰在人生行為上的影響”。“所以問題是怎樣以科學的教權代替成法,或曰怎樣以科學的思想結晶到從前舊訓成法的地位”。“換句話說是將思想改革應該向那一方向走”。“所以思想革新,隻認事實;凡是不能承認的,雖是幾千年來的東西也不能承認”。“其重要之點,就是以根於事實的東西代替不根於事實但憑想象的東西”。[4]胡適所謂的“新態度”,不就是“教權”的更替?胡適強調“價值也跟著變”,體現著“新思潮將來的趨向”,不就是杜威所謂“教權”更替意味著“思想改革應該向那一方向走”?至於胡適在文中繼續指斥馬克思主義,強調“問題”和“一點一滴的改造”,與杜威的說法,更是連語言都是一樣的。在杜威講學過程中,胡適對乃師的觀點是有所選擇的,對於後者反省現代性和主張新舊中西的調和等,皆充耳不聞;但於實驗主義的基本教義,卻是堅信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