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末20世紀初,西方現代思潮變動所呈現的兩大取向,即社會主義革命與反省現代性,雖然有質的區分,但是,二者無疑都反映了人們對於資本主義的反省。也因是之故,它們傳到中國,其互相發明,也有力地增強了國人對西方資本主義的質疑,從而多歸趨同情社會主義。當時有人寫道:“一年以來,社會主義底思潮在中國,可謂風起雲湧。”[1]隻是,問題一旦歸結到具體的實踐層麵,人們的思想又不免重歸異趨,分道揚鑣。所以,毫不足奇,蔡元培、梁啟超諸人盡管不同程度都認同反省現代性和同情社會主義,但是,卻都不讚成馬克思主義;而李大釗、陳獨秀則轉向服膺馬克思主義,從而異軍突起,為新文化運動開辟了新的方向。對後者而言,反省現代性又恰恰構成了他們轉向服膺馬克思主義重要的思想鋪墊。
李大釗的社會曆史觀由“靈肉二元”論轉向物質一元論,就生動地反映了這一點。1916年李大釗發表《第三》一文,首次提出“靈肉一致”的“‘第三’文明”說。他寫道:“第一文明偏於靈;第二文明偏於肉;吾寧歡迎‘第三’之文明。蓋‘第三’之文明,乃靈肉一致之文明,理想之文明,向上之文明也。”[2]這自然不是偶然的。20世紀初年,時人多稱西方文明為“物質文明”(“肉”),稱東方文明為“精神文明”(“靈”)。長期以來,論者多斥之為隆中抑西、複古倒退,實屬誤解。事實上,此種說法乃西人的夫子自道,它本身就是歐戰前後西人反省現代性的一個重要論點。[3]他們指斥19世紀以來的歐洲文明,崇尚機械的人生觀,物欲橫流,道德衰墮。柏格森、倭鏗所以強調“精神生活”,也正緣於此。時人的上述說法,無非是在延用西說而已。所以,其進李大釗提出“第三”文明說,顯然是與反省現代思潮相通。不僅如此,他還進而將之與迎受俄國革命對接,“‘第三’文明”說複成為了他轉而“以俄為師”重要的思想先導。1918年7月,他在《東西文明根本之異點》中說:東洋文明是為“主靜的”、“直覺的”、“精神的”、“靈的”;西洋文明為“主動的”、“理智的”、“物質的”、“肉的”。“東洋文明既衰頹於靜止之中,而西洋文明又疲命於物質之下,為救世界之危機,非有第三新文明之崛起,不足以渡此危崖。俄羅斯之文明,誠足以當媒介東西之任。”[4]在他看來,俄國革命開創了人類新的文明,它體現了東西文明“靈肉”的結合,正是他所憧憬的“‘第三’文明”。所以,他在同一天發表的另一篇文章《法俄革命之比較觀》中,說得更加明白:“今俄人因革命之風雲,衝決‘神’與‘獨裁君主’之勢力範圍,而以人道、自由為基礎,將統製一切之權力,全收於民眾之手。世界中將來能創造一兼東西文明特質,歐亞民族天才之世界的新文明者,蓋舍俄羅斯人莫屬。”[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