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歐戰前後:國人的現代性反省

三、兼容新的思想支點

所謂現代性,是指自啟蒙運動以來,以役使自然、追求效益為目標的係統化的理智運用過程。歐洲近代理性主義的本質,正在於追求現代性。歐戰的慘絕人寰,創深痛巨,令歐人對自身文化喪失信心,因之,戰後的歐洲出現了所謂的“理性危機”。人們反省理性主義的流弊,以為,歸根結底,端在“機械的人生觀”:崇拜理性,征服自然,漠視人類的情感,將人也視為物質,成了理性的奴隸。韋伯說,“理性具有的可怕的兩麵性”:它一方麵帶來了科學與經濟生活中的巨大成就,但同時卻無情地鏟除了數世紀以來的傳統,將深入人心的宗教信仰斥為迷信,視人類情感為無益,“因而使生命喪失精神追求”,“世界失去魅力”,“使生命毫無意義”。[1]所以,人們反省現代性,說到底,就是反省此種機械的人生觀,並將目光轉向人的精神世界,強調人的意誌、情感與信仰。柏格森、倭鏗的學說,所以稱“生命哲學”、“人生哲學”,並極力提倡“精神生活”,目的都在於此。柏格森為倭鏗的《生活意義及價值》作序,說:“生活之意義安在乎?生活之價值安在乎?欲答此問題,則有應先決之事,即實在之上是否更有一理想?如曰有理想也,然後以人類現在行為與此尺度相比較,而現實狀況與夫應該達到之境之距離,可得而見”。如曰無,自然安於現狀。“機械論”既認世界萬物無非受“藝力之支配”,人生必然陷入了命定論,哪裏還談得上理想、意義與價值![2]

蔡元培1913年留學德國,很快就注意到了歐洲現代思潮的變動。1914年他在《〈學風〉雜誌發刊詞》中第一次明確提到了柏格森哲學盛行的事實:“布格遜之玄學,群焉推之。”[3]次年撰成《哲學大綱》,對歐洲現代思潮的變動更有係統的考察。他寫道:“惟物論者,以世界全體為原本於一種原子之性質,及作用,及閱曆,而此原子者,即無生活無性靈之質料,而位置於空間及時間之範圍者也。……彼不但以無機物為構自此種原子,即在有機物亦然。而對於有機物的心靈,則或以為一種精細之原質,如呼吸然;或以為一種最滑最輕之原質;或以為物質之性情;或以為物質之作用;或以為物質之效果。其最簡單而明了者,為近世惟物論家嘉裏拉之意,曰:‘腎能泌溺,肝能泄汁,腦之能為思想者,亦若是則已矣。”這裏所謂的“惟物論”,實際指的便是“機械論”、“智力論”或叫“科學萬能”論。他對“意誌論”即生命哲學的核心思想的介紹,也是準確的:“意誌論之所詔示,吾人生活,實以道德為中堅;而道德之竟,乃為宗教思想。”他不僅看到了兩種思潮的消長,而且相信“意誌論優於智力論”。[4]蔡元培對歐洲現代思潮持開放的態度,歸國後他繼續關注柏格森、倭鏗的哲學,故對於歐洲反省現代性的基本觀點是十分熟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