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歐戰前後:國人的現代性反省

一、歐洲反省現代性思潮之東漸

國人對於19世紀末以來歐洲現代思潮變動的感悟,其最初見諸雜誌者,據筆者所知,當是魯迅的《文化偏至論》。是文作於1907年,次年發表在《河南》第7期,署名“迅行”。文章指出:19世紀的歐洲文化,科學發達,物質昌盛,但卻失之一偏,獨尊科學,崇信“物質萬能”,而貶抑了精神與情誌。尼采諸人深思遐矚,首揭其“偽與偏”,預示著20世紀的文化與19世紀之文化異趣,即“非物質”而“重個人”:“精神生活之光耀,將愈興起而發揚”,“出客觀夢幻之世界,而主觀與自覺之生活,將由是而益張”。“內部之生活強,則人生之意義亦愈邃,個人尊嚴之旨趣亦愈明,二十世紀之新精神,殆將立狂風怒浪之間,恃意力以辟生路者也”。[1]魯迅目光銳利,他顯然已相當深刻地體察到了歐洲自19世紀末以來非理性主義思潮的興起及其現代思潮的變動。不過,是文沒有注意到以柏格森、倭鏗為代表,正風靡歐洲的生命哲學的崛起。同時,由於《河南》是留日學生的刊物,難以進入其時的中國內地,故就傳播歐洲反省現代性思潮而言,此文的實際影響當是十分有限的。

20世紀初,在中國本土最早報導歐洲現代思潮的變動,尤其是反省現代性思潮興起的刊物,還當屬著名的《東方雜誌》。該雜誌的《本誌的二十周年紀念》強調說:20年間本雜誌於新時代思想的介紹從未落後,“如各派的社會主義,本誌在十餘年前,即已有係統的譯述;柏格森和歐根的哲學,也由本誌最先翻譯”。[2]此非虛言。早在歐戰之前,即1913年,該刊就集中發表了杜亞泉、章錫琛、錢智修諸人著譯的多篇文章,向國人頗為具體地初步報道了歐洲現代思潮的變動。

是年2月,《東方雜誌》第9卷第8號首載章錫琛譯自日本《萬朝報》的文章:《新唯心論》。文章指出:歐洲自法國大革命之後,思潮變動,科學藉煤鐵工業而大昌,哲學上唯物論也取唯心論而代之。緣是,“科學的人生觀即唯物的人生觀”盛行,“一切歸因果律”,“人之及我,始終為物質”。雖科學進步,生產發展,但物欲橫流,競爭日烈,信仰盡棄,人生日危。“我欲與過去之往古,表厥同情,既非所能;而現實生活,又足以使我絕望”,無怪乎歐洲自殺者日多,且不即於死,也不得不墮落。“嗚呼,末世紀之悲慘,固若是哉”!所謂“唯物論”、“唯心論”,實為“理性主義”與“非理性主義”的代名詞。同時,文章也報道了歐洲生命哲學興起的消息:“歐坎、俾爾先生,皆創新唯心論”,以與唯物論相頡頏,此乃“新時代之精神也”。是文雖屬譯作,但有兩點值得注意:其一,它不僅提供了歐洲現代思潮變動的信息,而且指出了柏格森、倭鏗的生命哲學是新思潮的代表。這是民初有助於時人了解歐洲反省現代性信息的第一篇公開的文字。其二,本文作者還抨擊了日本仿效“歐洲唯物論”所帶來的危害,強調本文的目的是為了“反抗舊時代以迫出新時代”,即“我欲以新唯心論之人生觀為基礎,而創造新日本”。這對於國人顯然有重要的啟發意義。7月,本刊第10卷第1號複載有錢智修的《現今兩大哲學家學說概略》一文,對柏格森、倭鏗的學說作了粗略介紹。同期杜亞泉的長文《精神救國論》(分3期連載),尤其值得重視。這不在於它對歐洲現代思潮變動的論述更加具體,而在於如其文章題目所示,杜亞泉業已尖銳地直接提出反對“物質救國”論,而主張反省現代性了。他說,“新唯心論者,即喚起吾儕精神之福音也”。“吾國人誠能推闡新唯心論之妙義,實行新唯心論之訓示,則物質競爭之流毒,當可漸次掃除,文明進化之社會,亦將從此出現矣。”[3]此外,杜亞泉的《現代文明之弱點》、《論社會變動之趨勢與吾人處世之方針》諸文,都在反複提醒人們關注“今日歐美社會內文明病之流行”。[4]杜亞泉曾是公認的西方文化的熱心倡導者,但以此為轉折點,卻成為了批評西方文化、著名的文化保守主義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