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愷的觀點認為,“反現代化”(“反省現代性”)與“現代化”(“現代性”)一樣,“也是一個空前的‘現代’現象”。因為二者都植根於啟蒙運動,“就他們關於人類價值或對社會事實的解釋而言,他們和啟蒙思潮始終維持著一個共同基底,認為全體人類在任何時代其終極目標——在實際上——是一致的”[1]。哈貝馬斯也指出:“黑格爾發現,主體性乃現代的原則。根據這個原則,黑格爾同時闡明了現代世界的優越性及危機之所在,即這是一個進步與異化精神共存的世界。因此,有關現代的最初探討,即已包含著對現代性的批判。”[2]這即是說,反省現代性與現代性並生互動,都是在現代社會同一層麵上運作的兩大現代思潮。據此可知,杜亞泉、梁啟超、梁漱溟、張君勱等,這些原是堅定的現代性倡導者,轉而皈依反省現代性,並不意味著他們離開了現代社會的“基底”或“原則”,即科學與民主。梁啟超說,“自由平等兩大主義,總算得近代思潮總綱領了”;[3]梁漱溟也強調,科學與民主“這兩種精神完全是對的,隻能為無批評無條件的承認”,“怎樣引進這兩種精神實在是當今所急的;否則,我們將永此不配談人格,我們將永此不配談學術”。[4]反省現代性的本意在消解現代性的弊端,而非為倒髒水連盆中的孩子也倒掉了。
筆者曾在一篇文章中探討了梁啟超與新文化運動的關係,肯定他是新文化運動的一員健將。[5]實際上,國人反省現代性同時即構成了新文化運動的有機組成部分。1923年,梁漱溟曾在北京大學作題為《答胡評〈東西文化及其哲學〉》的演講,其中對胡適、陳獨秀將自己及張君勱斥為新文化運動的反對派、障礙物,作了回應,心胸開闊,意味深長。他說:“照這樣說來,然則我是他們的障礙物了!我是障礙他們思想革新運動的了!這我如何當得起?這豈是我願意的?這令我很難過。我不覺得我反對他們的運動!”“我們都是一夥子!……我總覺得你們所作的都對,都是好極的,你們在努力,我來吆喝助聲鼓勵你們!因為,你們要領導著大家走的路難道不是我願領大家走的麽?我們意思原來是差不多的。這是我們同的一麵。”“我們的確是根本不同。我知道我有我的精神,你們有你們的價值。然而凡成為一派思想的,均有其特殊麵目,特殊精神……各人抱各自那一點去發揮,其對於社會的盡力,在最後的成功上還是相同的——正是相需的。我並不要打倒陳仲甫、胡適之而後我才得成功;陳仲甫、胡適之的成功便也是我的成功。所以就不同一麵去說,我們還是不相為礙的,而是朋友。”[6]梁漱溟公開說自己與陳、胡的“思想革新運動”目標完全一致,同時也不否定作為“一派思想”,別具個性;但是,他最終仍強調,殊途同歸,相輔相成。他的回應是誠懇的,也是合乎實際的。應當說,梁等都是新文化運動的健將,但因站立在了反省現代性的思想基點上,其對中西文化的審視,便具備了不同於陳、胡主流派的視野,從而凸顯了個性。這主要集中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