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馬克思人性理論變革的邏輯理路
毋庸諱言,馬克思人性理論的變革,從大的理論背景說,是西方人文主義傳統的繼續,而德國古典哲學的人性論是其直接生發的土壤,特別是黑格爾哲學和費爾巴哈哲學的人本質思想,他們的人性論思想直接形成了馬克思人性理論變革的從抽象到具體的致思理路和從自然到實踐的致思理路。德國古典哲學人性論思想為馬克思提供了寶貴的哲學遺產,其理論貢獻不可磨滅。
一、從抽象到具體的邏輯進路
1.德國古典哲學的理論貢獻
作為近代哲學的最高代表,德國古典哲學的理論貢獻是多方麵的,而對人的本性的理解更為突出和根本,雖然德國哲學家並未擺脫抽象人性論的域限。“德國古典哲學區別於其他哲學最為突出的一個特點,就是把論證人的‘自由’、‘能動’本性提到了哲學第一天職的位置,整個德國古典哲學可以說都是圍繞這一中心展開的。”[1]這意味著,德國古典哲學在完成近代西方哲學的總體任務——用人取代神的地位,樹立人對外部世界的主體性上大大超越了近代早期西方哲學。德國古典哲學家們清醒地認識到了以往哲學用宇宙本體代替人的主體性的弊端,試圖在宇宙本體和人之間加進一個作為本體和人相統一的中介物,來解決本體和人的主體性絕對不相容的尖銳矛盾。這個中介物不是別的,就是作為人的活動結果的東西,是作為人的本質對象化了的存在物。他們認為,人隻有在自己創造的對象世界中,才能獲得屬人的規定性,才能成為能動的主體。顯然,他們試圖揭示人的自為性,通過人的自為性說明人的主體性,即人是人的本質,人是人的上帝。首先進行這種嚐試的是作為德國古典哲學開啟者的康德。他把人的本質歸結為純粹理性,理性是人的三種先天認識能力的最高階段(其他兩種先天認識能力是感性和知性),認為純粹理性能在虛無中創造出自然界來(人為自然立法),理論理性能夠使先天綜合判斷成為可能,從而保證知識的客觀必然性,人隻有生活在自己創造的對象世界裏才能成為現實的人。但康德用二元論割斷了人與本體界的聯係,讓人在虛無中創造對象世界,最終掉進了主觀唯心主義的泥坑。因為理性具有這樣一種自然傾向:超出經驗範圍去把握絕對的、無條件的知識,從而達到更高的完備性,可是當他試圖達到對“自在之物”的認識時,卻陷入了無法克服的矛盾。因此,理論理性是不完全自由的。為了解決這個矛盾,在實踐領域,康德設置了實踐理性,實踐理性不遵從自然律,隻按道德律行事,可以為自己立法,實現自由。自由成為人類理性的最高目標,也是人主體性的最高表達。繼康德之後,黑格爾是這種嚐試的集大成者。他吸取了康德的教訓,克服現象和自在之物的二元對立,保持了本體同人的聯係。他首先論證人能夠認識絕對精神,然後讓絕對精神充當宇宙本體,絕對精神自己不斷運動從而產生自身的內容,絕對精神率先產生自然界和人,然後讓人通過“勞動”改造自然,使自然界人化為人的對象世界(社會),讓人在自己創造的對象世界裏直觀自身,由自然人轉化為直接現實的人。比之康德,黑格爾當然高明得多,特別是他把人的對象化活動歸結為“勞動”,後來得到了馬克思的充分肯定。但是在黑格爾那裏,人不過是絕對精神在更高階段上再現自身的手段和工具,所以他把人的本質歸結為絕對精神的“自我意識”。但這樣一來,作為人的對象化活動的“勞動”也就成為純粹精神上的活動。費爾巴哈總結了前人的教訓,他認為哲學根本就不應該從抽象物質或抽象精神出發,而應該從作為二者相統一的“存在”出發。因為無論從任何抽象本體出發,都不可能引出人的主體性,都必然讓本體扼殺人的主體性。從存在出發也就是從人出發,因為人是“感性實體”(物質和精神相統一的東西),具有對象化活動的能力,並在自己創造的對象世界裏直觀自身,確證自身。但費爾巴哈所理解的人隻是感性存在的人,“腦殼和腦髓是從哪裏來的,精神也就是從哪裏來的,因為二者是不可分開的。倘若腦殼和腦髓是出於自然界,是自然界的一個產物,那麽精神也就是這樣。”[2]這樣費爾巴哈就把人的理性、精神建立在自然的基礎之上了,對於費爾巴哈來說,隻有自然的、感性的人,才是真實的,實在的,主體之所以為主體的能動性被掩蓋起來。雖然德國古典哲學並未完成近代哲學的用人取代神的總體任務,其所理解的人仍是抽象的、一般的人,但其理論貢獻卻為馬克思發現具體的、現實的人提供了寶貴的理論資源,直接形成了馬克思人性理論變革的具體性邏輯和實踐性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