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法蘭西風格:大革命的政治文化(增補版)

一、“再生”沒有榜樣

民族的“再生”,意味著新民族的創造。然而,所謂“新民族”,又究竟意味著什麽?或者說,一個新民族,究竟應該符合哪些標準?

實現民族再生的決心,無疑來源於對該民族人性普遍異化的深切感知。人失卻了自己純樸善良的天性,社會中充斥著欺詐、壓迫和腐化,所以才有必要對民族進行一番更新改造,而這種更新改造最理想的目標,無非是實現全民族人性的複歸——即回到風俗淳厚的原始自然狀態。因此,法國革命者常常表現出對初民社會的欽羨:那裏沒有教士,沒有行政官,也沒有主人奴隸;那裏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無需任何法律。在當時法國一些偏遠的島嶼和荒漠地區,實際上仍殘存著這種社會,如巴萊爾認為在巴斯克地區的水手和牧民中就存在著某種“古老而又嶄新的民族”。至於古希臘、羅馬人,在熟讀過普魯塔克、塔西陀等人作品的法國革命者心目中,則代表著某種“準新民族”:盡管算不得全新,這些古代人離原始狀態還是很近的,他們的社會畢竟剛形成不久。法國革命者言必稱古希臘、羅馬,常常以古希臘、羅馬的英雄們自比或相互稱謂、借喻,格拉古、布魯圖斯、墨西烏斯·斯基沃拉、德希烏斯、加東之類的名字在大革命中不絕於耳,這些情況並非偶然。

法國革命者理想中的“新民族”實際上是部落式的,具有散居各地、相互隔絕、小國寡民的特點。這種新民族的成員最講究美德,他們聚集到一起組成社會就是為了進行各種美德的傳習,合乎道德的社會交往是他們唯一的內在特征。他們顯見的外在特征則是一無所有:沒有工商業,沒有科學,也沒有大城市,沒有任何奢侈的需求。這種極端低下的生活水平並不是缺陷,反而應被看作一種無與倫比的優點:正因為他們什麽都沒有,人的本性才得以完好如初地保持在他們身上,他們才可以當之無愧地被稱作新人、真正的人。這樣看來,要實現民族的再生,讓人人都重新獲得人的本性,最好的辦法似乎就是讓人人都放棄財產,成為一無所有的古式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