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國革命者的詞典中,關於“民族再生”存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概念。
一種是奇跡式的,或者說是聖寵式的“再生”。它認為新人是在突然間“創造”出來的,不是慢慢“形成”的,無需什麽方法,不要任何審慎,也談不上有什麽障礙——新人隨著革命的衝動自然而然應運而生。孔多塞就這樣說過:“一個幸運的事件一下子就為人類的希望開拓出廣闊的前景,一個瞬間就把今天的人和明天的人拉開了一個時代。”(《公共教育問題回憶錄》)再看看“奇跡式”再生觀的其他表述:不用動手,吹一口氣,就能實現民族再生:“你們向毫無生氣的屍骸吹了一口氣,憲政立時就開始建立,並已表現出積極的活力。屍體在自由的觸及下複蘇,而且獲得了新生。”(米拉波:《第一次演說》)甚至連氣都不用吹,隻需想一想就可以達到目的:“要調整世界的命運麽?你們隻要有這個願望就夠了。你們是新世界的創造者,說一聲光明在此,光明就到了。”(布瓦西·當格拉:《就藝術和鼓勵藝術的必要性呈國民公會和教委的若幹意見》)——在這裏,我們似乎看到了神奇的嚴新氣功:全身的放鬆入靜、斷骨的愈合、陳年痼疾的祛除,均無需任何動作和時間,隻消施加一個意念足矣。
另一種“再生”概念則是任務式的,主張“再生”是一個艱巨的任務,需要人們付出艱苦的努力。由於從舊社會脫胎出來的新社會難免帶有舊社會的痕跡,故革命的衝動並不能自由馳騁,前進的道路上將布滿障礙,其中既有外在的障礙(即各種舊製度擁護者的頑強抵抗),也有更危險的內在障礙(即人民內部的各種舊記憶、舊意識、舊風俗、舊習慣),而所有這些障礙的存在,無非說明了這樣一個道理:革命的聖寵並不能普施於每一個人,同一個民族中會同時存在著新人和舊人。共和二年霧月8日(1793年10月28日),救國委員會的機關報《反聯邦主義者》明確宣布:“我們中間的確有新人,他們不曾為革命所嚇倒;他們適逢良機,煥然新生,以適應新秩序的需要。但是也有一些假愛國者,他們在我們中間敗壞著道德。”甚至那些新人的創造者,即那些被稱作“掌握著民族命運的導師”的人,也常常會加入反抗民族再生的行列。因此,說民族再生可以一蹴而就,那是海外奇談;用謝尼埃的話來說,那些自以為已經在他們的工作中“賦予足以使人們變成新人的強大智慧和神奇力量”的人,簡直就是瘋子。要真正實現民族再生,還是得丟掉幻想,直麵現實,腳踏實地,一步一步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