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刻製約著法國革命者政治行為樣式的公開性原則有多方麵的表現,如政治會議對公眾的開放,個人的襟懷坦白,私人團體活動的被禁止,選舉及法庭表決中的唱名投票,等等;但其中影響最為深遠者,恐怕還是那種反黨派政治的價值取向。
不言而喻,反黨派政治也就是反政治多元化,意味著對大一統或普遍一致的肯定與追求,這種觀念與近代自由主義的政治理想格格不入,卻與形形色色的專製主義結有不解之緣。法國大革命之所以表現出極權專製主義的強烈傾向,之所以會出現雅各賓專政、熱月黨專政、督政府專政並最終導致拿破侖的個人獨裁,戰爭形勢的脅迫固然十分重要,但反黨派政治的心態所起的作用顯然也不可低估。我們已經知道,法國革命者之所以有著異常強烈的反黨派意識,是因為強烈的“陰謀憂慮”使他們傾向於把一切黨派活動都等同於陰謀詭計。然而要在當時的法國杜絕一切黨派活動畢竟是不可能的。誠如麥迪遜所言,一個社會,隻要它承認並保護個人的自由權和財產權,就絕無可能阻止各種利益集團和黨派的出現。法國革命中林立的黨派和激烈的黨爭,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實。實際上,即使最反對黨派政治的革命者(一般說來政治態度越是激進,反黨派傾向就越是強烈),他們的活動也都不可避免地帶有一定的黨派行為的性質,盡管他們的“黨派”距現代意義的“政黨”還相差甚遠。可是對於這一點,他們自己不是意識不到,就是拒不承認。要他們相信民主製度下黨派政治的必然性是困難的。然而,既然他們自己說到底隻能以某種黨派的形式活動,他們反黨派政治的鬥爭也就不能不帶有黨派鬥爭的色彩。也就是說,他們的反黨派並不是不要黨派,而隻是不要別人的黨派,隻是力圖通過剝奪其他黨派的合法地位來確立自己黨派的一統天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