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機會進大學,從十八歲起,即已抗顏為人師,更無人來做我師,在我旁指點領導。正如駕一葉舟,浮沉茫茫學海中,四無邊際,亦無方針。何處可以進港,何處可以到岸,何處是我歸宿,我實茫然不知。但既無人為我作指導,亦無人對我有約束。我隻是一路摸黑,在摸黑中漸逢光明。
——錢穆:《從認識自己到回歸自己》
在這18年的中小學教師生涯中,雖然錢穆常常以未能進入大學繼續學習、深造為憾,然而他深信“學問”來自“功夫”,雖然蟄居鄉村,以教謀生,但“未嚐敢一日廢學”。他在教學之餘潛心書冊,以讀書為首務,遍讀諸多經史子集,如“四書”“五經”《昭明文選》《古文辭類纂》《曾文正公家訓》《馬氏文通》《文史通義》《船山遺書》等。在梅村四小,錢穆讀範曄《後漢書》,有隨意翻閱、抽讀之弊,忽然想起少時讀過的曾文正公的家書家訓來,那是十年來時時指導他讀書和做人的一部書。曾文正教人要有恒,讀書須從頭讀到尾,不要隨意翻閱,也不要半途中止。他自問除了讀小說,從沒有一部書從頭通體讀的,一時自慚,便依照曾文正訓誡,痛改舊習。“我那時便立下決心,即從手裏那一本東漢書起,直往下看到完,再補看上幾冊。全部東漢書看完了,再看別一部。以後幾十冊幾百卷的大書,我總耐著心,一字字,一卷卷,從頭看。此後我稍能讀書有智識,至少這一天的決心,在我是有很大影響的。”[3]他又效仿古人剛日誦經、柔日讀史之例,每天清晨必讀經、子之類難讀的書,夜晚讀史書,午間讀閑雜書。夏天的晚上,為防蚊蟲叮咬,他仿效其父把雙腳納入雙甕中堅持夜間苦讀。正是在這樣的靜坐苦讀中,他悟出了人生最大的學問在於求能虛其心,心虛始能靜,於是排除雜念,專心攻讀。“冥索逾十載,始稍稍知古人學術源流,並其淺深高下是非得失。”[4]也正是在梅村縣四小教授“論語”課時,他精讀《馬氏文通》,仿其體例,積年寫成《論語文解》一書,並於1918年11月由商務印書館出版,這是錢穆“專為指示學生作文造句謀篇之基本條件而作”的,是他生平正式出版的第一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