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黃鶴樓印象產生於童年。那是在1933年,由於父親在武漢參與農民銀行籌建工作,我們借住在糧道街靠近曇華林的一家老宅內。我與姐姐在胭脂路小學讀書,記得學校在蛇山上,風景非常優美。有個星期天,父母帶我們去黃鶴樓遊玩,全家緩緩走在久經滄桑的石板路上,經由手工業匠人聚集的青龍巷,出巷口不久便到達黃鶴樓。我們在奧略樓上飲茶,遠眺江景與漢江兩側的漢陽與漢口,飯後又到呂祖廟參拜,並且走近“孔明燈”仔細端詳。這才發現,我們是站在突出於江岸的黃鵠磯上,隻有站在此處的視角與視野,才能真正領略到“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的情境。
作為剛滿7歲的小學一年級學生,自然談不上什麽文學藝術方麵的感悟。但回家後母親卻趁熱打鐵,叫我吟誦崔顥那首千古絕唱:“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曆曆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這簡直是一幅全息畫卷,白雲黃鶴,仙人神話,名閣芳洲,煙波鄉愁……從此刻骨銘心乃至融入我的生命,成為我對武漢最為美好的回憶。因此,我久久很難認同現今新修的黃鶴樓,常說一句不大討人喜歡的話:“我與我的黃鶴樓已經隨風逝去。”頗帶一點文化遺老的酸腐。
其實我與許多頑固的“老武漢”一樣,我們並沒有見過真正的黃鶴樓,別說千年以上晉代、唐代的黃鶴樓,就連晚清重修的黃鶴樓也未曾親眼目睹,我們所見到的無非是曾經承載過黃鶴名樓的曆史遺址。但這遺址也是極其珍貴的,因為它不僅承載過曆代不斷重建的黃鶴樓,還承載著一千多年以來與黃鶴樓緊密相關的層層文化積累,其價值甚至已經遠遠超過黃鶴樓古建築的本體。新黃鶴樓固然堪稱建築史上又一佳作,而且還與長江大橋連帶產生了更為雄偉壯美的情景意境。但它畢竟無法代替那已經消逝的黃鶴樓曆史遺址,因為那才是千古流傳的眾多詩文名篇吟詠的真正黃鶴樓文化場域。而對於我們這些“老武漢”來說,那黃鵠磯上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蘊藏著曆代黃鶴樓的豐沛信息,因而也就形成了自己心目中的黃鶴樓,並且已經成為難以磨滅的美好記憶。